第7章

假称公子偷商人银子

山东人陈栋,常年去福建建阳长埂镇买卖机布。万历三十二年三月,他带着两个仆人,揣着一千多两银子,又去长埂买布。路上遇到一个骗子,骗子见他带了不少银子,就想打主意。可陈栋是老江湖,路上总是晚出早归,防备严密,骗子一时没机会下手。

这骗子假装是福建分巡建南道的公子,穿着举止都像模像样,还带着四个仆人,一路和陈栋住同一家店。骗子不主动和陈栋搭话,陈栋也没在意他。

一直到了江西铅山县,县里有个姓蔡名渊的县丞,是广东人,和福建巡道府不同县,从来没见过面。骗子跑去拜访蔡县丞,县丞一听是巡道公子,赶紧热情招待,还亲自回拜,送了路上吃用的礼物。陈栋见县丞都来回拜,这下真信了他是公子。

当晚,骗子用县丞送的礼物设宴请陈栋。陈栋虽然去了,心里却防着小偷,不敢多喝,骗子还是没机会动手。第二天经过乌石镇,在那儿歇脚。因为不是大地方,陈栋想办酒席回礼,却没买到像样的东西,只好作罢。又过了一天,到了崇安县住宿,陈栋心想这儿离长埂的老主顾不远,就像到了外家一样;而且第二天就要和公子分别了,不回敬一下太失礼,于是买了酒菜回请骗子。

骗子对陈栋说:“同舟过江都是缘分,咱们一路同来,难道不是缘分吗?明天就要分路,像燕子鸿雁各飞南北,不知哪天能再见面。”两人开怀畅饮,一直喝到三更天。陈栋的仆人都喝得睡死过去,陈栋自己也醉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骗子趁机把陈栋的财物全偷走了。

等陈栋醒来,骗子早就没影了。他立刻在崇安县告店家串通作弊,接着又去江西广信府告蔡县丞勾引光棍,还让原来的店家作证。蔡县丞辩解说:“福建巡道确实和我同府不同县,他的姓氏我知道,但从没见过他儿子。那人报了姓氏来拜访,我一个小县丞,哪能不回拜、不送点礼物?现在他在崇安偷了你的银子,这和我有什么关系?”陈栋说:“那骗子一路跟着我,我防得很严。可他去拜见你,你还回拜,我才信他是真公子,才中了圈套。现在人是你‘认识’的,我不告你告谁?”

广信府没判出结果,陈栋又告到巡按史大人那里。史大人判决:蔡县丞不该错认公子,轻易送礼物,害得商人受骗,有公务过失,酌情判他赔一百两银子给陈栋当路费,让他回家了。

唉!这骗子的计谋真够巧的。一路装公子,商人还能防备;可他去拜见县丞,县丞又回拜送礼,谁能不信他是真公子呢?他先请商人吃饭,商人回请也是理所当然。然后故意拖到深夜喝酒,让主仆都累倒,趁夜偷窃就容易多了。所以说他的圈套最巧。要是陈栋最后一夜能多提防点,骗子也没机会下手。可见谨慎开头不如谨慎结尾,白天小心了,晚上更要警惕,才能万无一失。不然就像提着瓦罐打水,快到井口时摔破了罐子,和不谨慎有什么区别?我希望做生意的人,到最后都能像刚开始那样谨慎啊!

炫耀衣着招贼害

徽州府人游天生,长得俊朗文雅,特别爱打扮。他曾带着仆人徐丁,揣着五百多两本钱,去建宁府买铁。刚到崇安县,就搭上了一艘船,船老大叫李雅,水手叫翁迓。李雅早年因为嫖娼赌博败光了家产,后来没办法才靠撑船糊口。

船到建阳县时,游天生上岸去拜访乡亲,打开衣箱取衣服,里面的衣服光鲜亮丽,连带着的日用品也都很精致。李雅一看,顿时起了贪念。到了晚上,游天生让船老大买些酒菜,李雅偷偷在酒里加了“陀陀花”——这是一种三年的茄花,人吃了会昏迷说不出话。当晚,游天生主仆中了毒,醉得不省人事。三更时分,李雅拉水手一起谋财,水手劝道:“钱财是有定数的,不能逆天理强求。万一事情败露,罪过怎么逃?我可不敢干。”李雅恶念已生,不听水手劝阻,把主仆两人推进了深潭。游天生被淹死了,徐丁幸亏喝的酒少,落水后醒了过来,他还懂点水性,挣扎着浮上岸。

第二天,徐丁搭上后面的船赶往建宁府,立刻到王太爷那里告状。太爷派了六名捕兵,跟着徐丁到临江门缉拿。临江门是建宁往来船只聚集的码头,这时李雅正拿着骗来的钱买酒上船,打算寻欢作乐。徐丁一眼认出他,立刻带着捕兵上前把他锁了,搜查船只时,赃物还在船上。于是人赃并获,一起押到府衙。

王太爷审问时,李雅见事情败露,没法抵赖,全招了,还想攀扯水手同谋。徐丁说:“我中毒时昏昏沉沉说不出话,但迷迷糊糊听到水手在劝阻,他没参与,早就逃走了。要是冤枉了好人,以后谁还肯做好事呢?”王太爷当即打了李雅四十板,关进大牢,按律判了死刑。游天生的行李和原银,派了两名差役跟着徐丁送回他老家。

李雅第二年冬天被处决了。后来水手翁迓放弃撑船回乡务农,日子过得还算富足。李雅因为谋财害命早早送了命,翁迓因为劝阻恶行保全了全家。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真是一点不假。

按说游天生招来灾祸,实在是因为衣着太华丽,让贼船老大起了贪心。但凡独自赶路的旅客搭船,一定要提防船家谋害。白天可以少睡会儿,晚上才能保持清醒;对方煮菜温酒时,尤其要防着下毒。衣着要朴素,别太炫耀。所以老子说“善于经商的人,深藏财物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孔子说“因为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这不仅是修养品德的话,更是远离灾祸的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