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求他?

这念头荒谬绝望。他是谁?他是被姐姐在大婚当日抛弃、被叶家狠狠羞辱过的永安侯世子裴聿!他恨叶家入骨,刚才还碾碎她最后希望。

可是……除了他,还有谁能给铮儿一线生机?那些世家公子,不过是色厉内荏的草包!绝望的冰冷潮水,一寸寸淹没理智。

终于,叶凝像是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肩膀微微垮塌。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月光吝啬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眼睛。没有了愤怒火焰,只剩下被逼悬崖尽头、近乎麻木的空茫。她看着他,那双曾盛满秋水的眸子,此刻只剩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嘴唇微动,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带着奇异的平静,又用尽全身力气:

“……姐夫……”

两个字,轻飘飘砸在寂静夜里,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裴聿冷峻如冰的面上,激起了清晰涟漪!

他脸上的讥诮骤然凝固。深潭般的眼眸里,翻涌起一丝极其罕见的、猝不及防的错愕!这个早已被撕毁践踏、尘封在屈辱记忆深处的身份,竟被她以这种方式,猝然揭开。

叶凝清晰捕捉到他瞬间的怔忪。心中死寂,毫无波澜,继续用干涩声音说出后半句:

“……能借我点银子吗?”

空气再次凝固。

裴聿的错愕只持续一瞬。随即,更深的寒冰覆盖上来。他微微眯眼,审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彻底洞穿。他在等,等她亲口说出那个数字。

叶凝在他冰冷注视下,手指掐进琴身桐木。她想说出救命的庞大数目,喉咙却被无形之手扼住。喊出“姐夫”已是极限,再袒露全部卑微不堪……她承受不住。

半晌,眼中最后微光熄灭。她低头,避开他视线,声音轻如叹息,带着无尽疲惫厌弃:

“……算了。”

说完,抱着琴,仓促转身欲逃。

就在她转身刹那——

“可以。”

低沉、平静的两个字,却如惊雷炸响在叶凝耳边!

他……答应了?没有追问数目,没有嘲讽,没有附加刻薄条件……就这样,答应了?

她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身,看向阴影中的裴聿。月光勾勒他冷硬侧脸线条,那双深眸依旧幽暗难辨,却似乎少了刻薄,多了她看不懂的复杂。

是因为……对姐姐的旧情?荒谬的暖意悄然燃起。

“弟弟……叶铮,”声音带着未察的颤抖,急切语无伦次,“病得很重,高热咳血……药石罔效,需要很多钱请名医买药……在城西破庙后面……”她一口气说完,怕他反悔。

裴聿听完,脸上无任何表情。他甚至没再看叶凝,只微微侧头,对着身后阴影,简洁吐出两字:

“凌风。”

黑衣男子如影闪现,躬身抱拳:“属下在。”

“去办。”声音冷冽依旧,不容置疑。

“是!”凌风应声,身影一晃,消失于夜色。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叶凝。他答应了?甚至立刻派人去了?

就在她怔忪之际——

裴聿毫无预兆地一步跨到她面前!两人距离瞬间呼吸可闻!清冽松针气息混合强烈压迫感袭来!

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揽住她纤细腰肢!力道不容抗拒,将她整个人带向他坚实胸膛!

“啊!”叶凝猝不及防惊呼!琴差点脱手!心脏狂跳!

裴聿另一只手同时抬起,带着狎昵侵略的姿态,冰凉的指尖抚上她柔软的唇瓣!微微用力,指腹碾过她刚才咬破的地方,带来细微刺痛和难以言喻的酥麻!

叶凝浑身僵硬!巨大惊慌让她大脑空白!被迫仰头,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翻涌复杂暗流的眼眸!

“银子,可以借。”裴聿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奇异磁性,目光锁住她惊惶失措的脸,指腹在她唇上缓缓摩挲,暧昧又充满审视。“那你……”他刻意放慢语速,每个字都像羽毛搔刮人心,又带着冰冷重量,“拿什么还?”

叶凝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唇瓣着了火,滚烫感蔓延全身!腰肢被他铁臂箍住,动弹不得。他的气息,体温,指尖冰冷的触感和暧昧的摩挲……恐惧得几乎窒息!身体微颤,想挣扎,却被他牢牢禁锢。

裴聿看着她眼中纯粹真实的惊慌失措,眼底那点被“姐夫”勾起的波澜迅速被更深冰冷覆盖,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讥诮不屑的弧度。

他俯身,温热呼吸几乎喷在她耳廓,声音带着刺骨寒意和毫不留情的嘲弄:

“呵……就这点道行?”

“你的手段,比你姐姐叶菲……可差远了!”

话音落下瞬间,他猛地松手!如同丢弃无趣玩物!

腰间钳制和唇上压迫骤然消失!叶凝踉跄后退,才勉强站稳,脸色惨白,大口喘气,惊魂未定瞪着他。

裴聿不再看她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侮辱。猛地转身,玄色衣摆划出冷硬绝情的弧度,身影迅速融入更深夜色,消失不见。

只留下叶凝抱着冰冷的琴,独自站在空旷清冷街道。夜风吹起单薄衣袂和凌乱长发。唇瓣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粗糙的触感和碾过的刺痛感,腰肢残留铁臂箍过的力道……那句“比你姐姐差远了”的冰冷讥嘲,如同淬毒冰凌,狠狠刺穿刚燃起的暖意,只余更深寒意与茫然。

两日后,永安侯府,书房。

沉水香在紫铜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裴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在处理堆积的公文。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裴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凌风推门而入,走到书案前,躬身行礼:“世子。”

“如何?”裴聿并未抬眼。

“回世子,属下已按您的吩咐,请了太医院的陈院判亲自去看过叶小公子。”凌风的声音平稳清晰,“陈院判施了针,用了药,高热已退,咳血也止住了。陈院判说,病情凶险,但已暂时稳住,后续需精心调养,按时服药,痊愈有望。”

裴聿依旧没抬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凌风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才继续道:“只是……世子,那叶家姐弟现今的住处……实在太过破败。在城西最偏僻的角落,是一处废弃已久的破庙后身勉强搭起的窝棚。四面漏风,阴暗潮湿,霉味冲天,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叶小公子就躺在铺着些干草的破木板上……”

“那种地方,别说养病,就是寻常人待久了也怕是要染上恶疾。陈院判临走时也摇头叹息,说如此环境,于病人恢复大为不利,稍有不慎,恐前功尽弃……”

凌风的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裴聿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不再是一片漠然的冰封,而是掠过一丝极其幽暗的波澜。

他皱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