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少年时期,大都心高气傲,自命不凡。

某个简单的下午,当长辈们问你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你便信誓旦旦,夸下海口,说着那些好像并不难实现的梦想,认为自己就算不能出人头地,那也是未来可期。

小镇里像这样的孩子却不多,本来生活就已经够不容易,加上书本上学来的,终究比自己见过的,要高一点、虚一点;所以在这里就少了一些好高骛远,多了几分脚踏实地,抛开学习成绩不谈,孩子们大概分为三类。

一种是江云和吕凡这样的,性子沉稳,话少,想得多;另一种是李池龙跟苏佳晴那样的,阳光开朗,话多,但想得少。

除了吕凡家,无一例外,剩余几个算是比较特殊,见识、经历异于常人,在这样背景的熏陶下,孩子或多或少会跟寻常人家不太一样,要么多了一些自信,要么添了一点成熟。

还有最后一种就是,像李池龙后面跟的那个男孩,怕社交、怕不合群,待人接物,小心翼翼;其实孩子并不笨,只是从小就受到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影响,变得谨小慎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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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姓悦,是比较罕见的一个姓氏,单名一个欢字,悦欢肤黄显黑,有些清瘦,现在的个头跟江云差不多,比李池龙稍低点,五官不算出众倒也端正,比吕凡大几个月,按虚岁的话跟江云一样。

悦欢刚出生没多长时间,父亲就意外离世,母亲严薇,一个人带着孩子,虽然艰难,倒也活的没有什么怨言;几年后,有个叫贺林之的中年男人,突然闯入他们的生活;这个人像一束光,照亮了两人的世界,对母子俩关怀有加,可谓无微不至。

很快,悦欢就随着母亲,改嫁到县城的贺林之家,可能困苦的生活,总是容易让人过早懂事,年幼的悦欢,不想看见母亲那么劳累,当然乐见其成。

又是一年过去,严薇跟悦欢继父贺林之的第一个孩子出生;都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母亲自然是两个都疼的,但继父就会更疼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多一点,日积月累,那个叫林贺之的男人开始慢慢露出本来面目。

因为孩子的原因,贺林之开始对严薇埋怨、指责,到最后变成无休止的谩骂。

悦欢把这一切的发生,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我要是再大一点、再懂事一点、再帮着家里做些事,是不是一切就会好很多?”

手心手背都是肉,严薇看在眼里,痛不欲生,只敢在四下看不到人的时候,偷偷以泪洗面。

孩子、丈夫、家庭像一根根无形的锁链,编织成一个看不见的囚笼;将这个母亲困在其中,百般折磨,日复一日。

贺林之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不是什么都没做;几年前的夏天,他背着母子三人,再次来到赤衣村,走的时候带了一个老人,是悦欢的爷爷悦崇。

元县城,那是一个跟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傍晚,贺林之家的饭桌上多了一个人。

一家五口,三世同堂,言语不多;悦崇身为严薇公公,坐在这里显得有些突兀;悦欢给爷爷问过好后,转身和往常一样,喂他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吃饭,弟弟看着这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长辈,满脸好奇;贺林之似笑非笑,严薇满脸苦涩。

吃过饭,外表已然年迈的悦崇,望向自己那懂事的孙儿,好几次想要张口,硬说不出一个字,就在这个时候,悦欢看向母亲和继父,笑着说:“妈,爸,我想跟着爷爷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贺林之略感意外,严薇身子有些颤抖,看向那位连照顾自己都有点力不从心的悦崇,最后一次叫了一声父亲。

夫妻两人拉着孩子,把一老一小送到门口。

爷孙俩都没有回头,昏黄路灯下,两道萧索背影,逐渐被零散的行人淹没。

悦欢弟弟嚎啕大哭,贺林之仿佛奸计得逞嘴角微翘;严薇怅然若失,眼睛死死盯着路的尽头,视线逐渐模糊。

这个母亲知道,已经走远了的孩子,就像上一个过完的春天,永远不可能再复原。

没有人去问他们怎么回去。

路上,爷爷尽量把佝偻的身子挺的直一点,悦欢死死笑着嘴唇,没有说话。

在那顿极为普通的晚饭后,悦欢穿了一件平时经常穿的短袖,跟爷爷走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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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吕凡家的正堂,悦欢找了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眼睛快速看向众人,可能是怕被人发现他的目光,又趁人不注意赶紧收回。

扫视一圈后,悦欢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看得出来,这个表情不太自然的清瘦男孩,很不擅长主动跟人问好。

李池龙拎着一兜子鸡蛋,坐到江云的旁边。

“悦欢哥,好久不见了呀!”

“池龙哥,你怎么也来了?”

江雨跟苏佳晴看向刚走进来的悦欢跟李池龙,一起打招呼道。

悦欢没有想到有人会注意自己,稍微一愣,回应道:“好久不见。”

李池龙对着两人一番打量,神态自若:“俩丫头片子,什么叫我怎么也来了?”

江雨想起哥哥生日的场景,一脸认真的开口:“我想着路上那么滑不溜秋的,王阿姨不会让你出来呢。”

苏佳晴齐刘海下的眼珠子一转,附和道:“小雨说的对,我爸说了,什么...金子...什么汤的,反正你这么金贵的人得注意安全,”

“那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又不是那富贵人家,没你们说的那么多讲究,还有,东头往这来路好走的很,只要不是瘸子,走过来都问题不大。”

越是熟悉的人,开起玩笑来,越是没有一点章法,乱七八糟什么都说;也正是如此,有时候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使两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心中产生芥蒂。

悦欢看下三人,若有所思,好像很羡慕他们的沟通能力。

几人打着哈哈,气氛轻松不少。

江云看了看李池龙手里掂着的一袋子鸡蛋,知道是去看父亲的;为什么不是李老头亲自去,江云没有想那么多 。

吕凡看待悦欢的眼神,跟所有人都不太一样,那是因为之前悦欢跟爷爷从县城回来后,他们之间发生的一件小事情——[当时吕凡跟着父母从镇上出摊回来,买了不少零食;光自己吃的话,大人不一定让买,就算同意,也不会买多。

吕凡跟爸妈说是有次在外面玩跌倒,摔的可疼,是悦欢把他背了回去,自己要学会感恩,所以想给他带点;这个事吕凡父母是知道的,而且已经拿了一些米面之类的,去悦崇家道过一次谢。

两人交流过眼神后,把这件事给吕凡说了一下,想看看孩子怎么回答。

九岁的吕凡说:“好像不一样吧,你们谢的是悦爷爷,我是要去谢悦欢的。”

父母十分欣慰,孩子父亲吕近补充道:“小凡真是长大了,确实不一样;爸妈道谢,那是我们的事,你报恩,是你的事,并不是我们道过谢,你就不需要感恩;同样的道理,如果有一天你犯了错,也不是父母去道过歉,你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吕凡想了想点头表示能听明白。

在村东头,吕凡找到悦欢,注视着这个从小就挺好相处的男孩,拿出零食给他;悦欢神情扭捏,能看出来是很想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断拒绝;买都买了,哪有拿回去的道理;俩孩子反复推辞,最后悦欢只拿了很少的一点。

当时吕凡问他:“我们是朋友唉,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的,何况你还帮助过我,为什么不收呢?”

平日里提不上难过,更算不上开心的悦欢怯生生的说道:“我怕以后我买不起这样的零食。”

吕凡感觉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就回去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吕近叹了口气说道:“悦欢小时候经历坎坷,童年的创伤,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磅礴大雨,而是蔓延一生的阴暗潮湿。”

“总有些人,因为得到某些东西付出过惨痛代价,所以收到礼物后,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能不能还起;由于从未得到过重视,因此一旦有人对他好,就非常惶恐,觉得配不上这样的待遇,所以小凡啊,你有什么事情想不通,要学会来找爸爸说,知道吗?”

吕凡若有所思,从那个时候就渐渐明白,给予人善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哪怕这件事,本来就是自己该做的,也要考虑一下,如何才能够让对方也心安理得。]——

此时那边的三人辩论赛已经暂停,李池龙拍了拍江云的肩膀说道:“我爹让我给你爹带的鸡蛋,既然你在这里,那我就留给你了,啥时候回去记得带回去!”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但好像没有一点毛病。

江云扭头看向李池龙想了想开口道:“那我替我爹谢谢你爹的一片好意了。”

李池龙摆了摆手:“净说那话!”

随后他右手抬起来,将食指放在嘴唇前面。

“嘘——你们听外面有什么声音?”

李池龙装作一脸神秘问道。

一行人安静下来竖起耳朵,过了一会儿,大眼瞪小眼,没听出来个所以然来,苏佳晴试探性问道:“风声?水滴声?”

李池龙摇摇脑袋,嘴唇前面的食指往前移动了点,然后晃晃手指头,故作夸张道:“蝉啊!是蝉在叫啊!叽哩叽哩、吱了吱了的叫那么大声,你们都听不见吗?唉...可惜了,这么一群气质不凡,卓绝出彩的朋友,居然都是聋子。”

众人反应过来。

“是啊,蝉整个夏天一直都在叫。”

苏佳晴开口道。

“可是听着听着,我们就忘了啊。”

江雨接过话。

悦欢没有言语,安静的坐在那里。

众人笑,他也学着笑;都不说话,他就跟着沉默;从不提任何要求,认为自己无足轻重。

他常躲在人群中幻想,自己也能成为台上正在发光的人。

江云注意到,李池龙跟悦欢,穿的都是那种橡胶制的长筒雨鞋,立刻明白了过来,说道:“你们是想去捉知了猴吧,我得先跟小雨回去一趟看看我爸怎么样了,要不然不放心。”

江雨点头。

李池龙这人诚实的有点欠揍,笑嘻嘻道:“没问题,本来都没想着带你,寻思着跟吕凡一块上你家转一圈,送完东西我们就直接去了,既然苏叔叔说你爸没事,那咱们人多力量大。”

江云无奈,看向离几人坐的有一定距离,但是不太远的悦欢道:“小欢,那你们先在吕凡家歇一会,我跟妹妹回去一趟,我家后面都是山,逮不了,你们没必要再跟着跑一趟,在这等,或是先去都行。”

吕凡暗暗点头,知道这是江云在照顾悦欢的情绪。

悦欢没有想到,江云会能询问他的意见,愣了一下,目光放在李池龙身上,后者开口道:“我们在这等着你吧,正好,我看吕凡他爸妈今天也不会回来了,晚会儿就在这应付着吃点饭,趁着天没黑,早点吃完干正事,顺便见识一下咱吕小掌柜的精湛厨艺。”

苏佳晴一脸鄙夷的看着李池龙开口道:“李大公子,咱出门时候脸是不是忘家里了?人凡哥同意了没,你就给这计划上了。”

吕凡摊开双手表示无所谓,悦欢态度依旧是,我都行。

“我这不是怕咱吕小掌柜的厨艺被埋没,特地让金子散发出他本应该绽放的光辉。”

李池龙也不知道都是跟哪学的这些话,一脸认真的说道。

江云看悦欢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明白过来,肯定是来之前,两位就给家里交代过,今天晚上要来这混饭;要不然,不回家吃饭也不吭声这种事,想想王阿姨的眼神,再想想悦欢的性格,显然都不太可能。

李池龙又拍了一下江云说道:“好了!别愣神了,我去悦爷爷家找小欢的时候,他爷爷也说挺想吃的,让我们注意安全就行了;我爹也说了,这玩意营养价值贼啦高,江叔叔吃了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不知道他的江叔叔,这会正躺在苏护家偏房的那张床上,看着比一个正常人都正常。

江云点头,询问妹妹跟苏佳晴后,两人都要一块跟着回去。

此刻的路已经没有那么泥泞,江云一行三人开始出门。

几人走后,李池龙说:“现在还有点早,咱们出去溜达一圈吧,吃完午饭时间还不长,这就开始吃晚饭有点不像话,而且江云这来回一趟,估计得半个多小时。”

吕凡正盯着两人脚上,筒高快淹没小腿肚子的雨鞋,抬起头道:“你们两个去吧,我还得找鞋换,晚点又要准备吃的,怕转一圈回来跟不上,大雨停的不久,这会出门应该还能捡点知了猴,等回来我给你们一做,先吃上一次再去逮,更有劲。”

两人出门往西边走去,那边离河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树林。

走到一半路程,李池龙没有注意到,悦欢默默把头低了下去,旁边有一座很时间都没有住人,却不算老旧的房子,上面贴的对联还未被岁月带走,应该是每年都有人打理。

那是悦欢以前跟母亲生活的地方,这个宅子,相比于现在他跟爷爷在东边住的,要宽敞不少,当初从元县回来,悦崇是打算带着孙子住在这里的;只是一路上没什么话的悦欢,进门后更是呆呆站在那里就像丢了魂一样。

悦崇借故离开,就躲在门后面偷偷看着,他知道,是孩子想妈妈了。

悦欢卸下几分防备,蜷缩在地上抽泣了很久,可能是害怕被人发现他最柔弱的一面,所以连哭都不敢太大声音。

悦崇心疼孙子,等悦欢哭完不久,进门随便找了个说辞,带着他走回了东边的老宅,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年幼时,悦欢像一株成熟的蒲公英,零落残缺的家庭里刮起一阵大风,他被吹散的到处都是,而今,仍在拼命寻找那些,不知散落在何处的自己。

也许,有些随风飘远的种子,已经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长成了另一株新的蒲公英,一碰就散。

今天再次路过起风的地方,是孩子害怕想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