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议事厅。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以及一股淡淡的蛋白质灼烧味。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昏迷不醒,有的正在痛苦呻吟,场面比最惨烈的战场还要狼藉几分。

林默坐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战斗模式褪去后的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肋下被毒液溅射的伤口更是传来阵阵灼痛,让他忍不住龇牙咧嘴。

“妈的,亏大了,这医药费得找谁报销?”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试图用垃圾话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个神秘的“圣之残片”还静静地躺在系统空间里,但他现在没心情去查看。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随便来个没被“治好”的镇魔司武者,都能把自己给结果了。

“林……林先生,您没事吧?”

魏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快步走来,脸上写满了敬畏和担忧。他身后的三名亲信也跟了上来,看着林默的眼神,已经和看神仙没什么区别了。

亲眼目睹一个普通人,用一只茶碗,硬生生把半妖化的副指挥使给“治”好,这种事迹,已经超出了他们贫乏的想象力。

“死不了,就是有点虚。”林默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被他用“净化光波”吼了一嗓子,至今还抱着脑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锦衣高层,又看了看那个此刻脸色阴晴不定的银袍高层。

那银袍高层头顶的深红色光芒,依旧浓郁得化不开。

麻烦,还没结束。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是慕容桀。

他躺在地上,身体蜷缩着,像是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他捂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嘴,剧烈地咳嗽着,咳出来的,是混杂着血沫和碎牙的唾液。

“我……我……”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那双恢复了黑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茫然、痛苦和难以置信。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魏征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挡在了林默身前。

“别紧张。”林默的声音有些虚弱,“他已经‘痊愈’了。只不过,副作用有点大。”

果然,慕容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性。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不久前还能释放出致命的黑色能量。他又抬起头,环视着这片狼藉的议事厅,看到了那些被他下令攻击同僚的下属,看到了角落里精神失常的同僚,看到了被自己毒液腐蚀出的墙洞。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他儿子慕容白放走画皮鬼后,惨遭屠村的张家村卷宗上。

一幕幕被“圣母之毒”扭曲、篡改、屏蔽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子,一片片剐着他的神智。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接受“圣”的教诲,如何将妖魔的狡辩奉为真理。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亲手提拔那些被污染的同僚,打压那些坚持原则的下属。

他想起了自己为了所谓的“和平共处”,将多少重要的情报泄露给了妖魔的使者。

他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将一瓶装着“圣母之毒”神秘药水,亲手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美其名曰“长生水”。

他甚至想起了,就在半个月后,京城即将举行的冬至祭天大典上,他原本的任务——配合“圣”的使者,将足以污染整座京城的“圣母源毒”,投入祭天的社稷鼎中。

那是足以动摇国本,让整个人族陷入万劫不复的惊天阴谋!

而他,就是这个阴谋中,最关键的执行者之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慕容桀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悔恨、痛苦和绝望。

他不是慕容白那种温室里的花朵,他是在尸山血海中一步步爬上镇魔司副指挥使高位的枭雄人物。正因为如此,当他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蠢事,犯下了何等滔天大罪后,那股罪恶感的冲击,也比慕容白要强烈百倍千倍!

“我……我是人族的罪人……”他双目赤红,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我……罪该万死!”

“噗——!”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慕容桀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生机,在强烈的自我否定和精神崩溃下,正在飞速地流逝。

“喂!别急着死啊!”林默见状,急了,“京畿的祭天大典是怎么回事?‘圣母源毒’又是什么玩意儿?”

慕容桀涣散的瞳孔,因为林默的话,猛地聚焦了一瞬。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林默,嘴唇翕动着,发出了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冬至……祭天……社稷鼎……阻止……他们……”

话音未落,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这位权势滔天的镇魔司副指挥使,没有死在敌人的刀下,也没有死在林默的“治疗”中,而是被自己犯下的罪孽,活活地“羞”死了。

林默愣住了。

魏征也愣住了。

整个议事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却被一声冰冷刺骨,充满了杀意的声音打破了。

“妖言惑众,害死副指挥使大人!”

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银袍高层,终于动了。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看破红尘”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慕容桀的“痊愈”和死亡,对他来说,不是解脱,而是信仰的崩塌!他无法接受自己所信奉的“圣”,所追随的“和平大道”,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甚至能把人活活逼疯、逼死!

他无法承认是自己错了。

所以,一定是林默错了!是他用妖法害死了慕容大人!

“杀了你这个魔头!为大人报仇!为‘圣’清理门户!”

银袍高层怒吼着,头顶的深红光芒暴涨到了极致,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黑色。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双手并拢成刀,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锐利锋芒,直扑那个正处于极度虚弱状态的林默!

这一击,又快又狠,完全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魏征脸色大变,他想也不想,立刻横刀去挡。

“保护林先生!”

但他的实力,比之这位银袍高层,终究是差了一个档次。

“滚开!”

银袍高层的手刀,与魏征的腰刀悍然相撞。

“铛!”

一声脆响,魏征手中的精钢腰刀,竟被对方的肉掌,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巨大的力道将魏征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那三名忠心耿耿的亲信,怒吼着冲上来,却被银袍高层随手一挥,如同拍苍蝇一般,个个筋断骨折,惨叫着飞开。

转眼间,再也无人能挡在他和林默之间。

“死吧!”

银袍高层狰狞地笑着,手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呼啸,斩向林默的脖颈。

林默瞳孔紧缩,他想躲,但身体的虚弱让他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记手刀,在自己的视野中不断放大。

妈的,刚赚了五千净化点,还没来得及花,就要读档重来了?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金光,和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同时从旁边的柱子后闪了出来。

“我靠!疯狗啊!见人就咬!我的符咒很贵的!”

只见清玄道长一脸肉痛地从怀里甩出了一张画满了朱砂符文的黄色符箓。

“急急如律令!天师镇邪符!给贫道定!”

那符箓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个金色的“镇”字,如同一座小山,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银袍高层的胸口上。

“砰!”

银袍高层如遭雷击,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身上翻涌的红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道家纯阳之力压制得暗淡了几分。

虽然仅仅是片刻的迟滞,但已经足够了。

因为,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住手!”

一声清朗而威严的娇喝传来。

紧接着,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姿飒爽的年轻女子。她看到场中的景象,柳眉倒竖,二话不说,手中的绣春刀已经出鞘。

一抹惊艳的刀光,如同天外流虹,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斩向了银袍高层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