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被林默称之为“圣之残片”的黑色结晶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不祥的抛物线,像是一个手拿饲料的饲养员,只要一撒饲料立马会有一群鸡为止疯狂。
“饲料”甚至还没落地。
“嗬……嗬嗬……”
那个刚刚被上官燕斩断三指,还捂着手惨叫的银袍高层,喉咙里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他眼中的怨毒和痛苦瞬间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疯狂的贪婪所取代。报仇?雪恨?那是什么?在“圣”的恩赐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他甚至顾不上去止血,整个人如同一头饿了三天的疯狼,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块残片飞扑而去。
而他,仅仅只是其中一个。
议事厅内,那些刚刚被林默用“打击疗法”治疗,但体内污染尚未完全清除,正躺在地上呻吟的镇魔司武者;那个被吼了一嗓子,精神失常,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锦衣高层;甚至是上官燕新带来的那些武者之中一些只是轻度污染,勉强维持着理智的人,在这一刻,他们的双眼,无一例外地,齐刷刷地泛起了妖异的红光。
“我的!”
“是‘圣’的指引!是‘圣’的力量!”
“给我!谁敢跟我抢,我杀谁!”
理智的堤坝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人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议事厅不再是镇魔司的权力中枢,而是变成了一个关押着数十头饥饿野兽的斗兽场。而那块小小的“圣之残片”,就是唯一的一块鲜肉。
“砰!”
离得最近的两名武者狠狠地撞在一起,一个用头去撞另一个的脸,另一个则张嘴咬向对方的脖子,鲜血瞬间喷溅。
原本还算分明的阵营,在这一刻彻底模糊。上一秒还是同僚,下一秒就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互相撕咬,拳打脚踢,用尽一切最原始、最野蛮的手段,只想将挡在自己和那块残片之间的所有活物全部清除。
这血腥、疯狂、荒诞的一幕,让刚刚冲进来的上官燕和她那十多名还算正常的下属,全都看傻了。
他们是京畿镇魔司的精英,见过最凶残的妖魔,处理过最诡异的案件。但眼前这种同类相食、为了一个诡异物件而集体发疯的场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围。
“千户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年轻的下属声音发颤,握着刀的手都有些不稳。
上官燕的脸色,比地上的青石板还要难看。她那双凤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颠覆三观的迷茫。
之前,她以为这是一场简单的叛乱和内斗。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
而那个被她当成罪魁祸首的年轻人,此刻正被一个老道士和一个受伤的百户搀扶着,悄无声息地,一步步地,向着议事厅后方的窗户挪去。
“就是现在!走!”林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他每说一个字,肋下的伤口都像是被撒了一把盐,疼得他直抽冷气。
魏征咬着牙,半拖半架着林默,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林默的深深敬畏。他明白了,林默扔出那个“邪物”,根本不是鱼死网破,而是从一开始就计算好的一步棋。他用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诱饵,为他们创造出了唯一一条逃生之路。
“道长,顶一下!”林默瞥了一眼身后,那银袍高层已经凭借着远超旁人的实力,将两名扑向他的同僚的脑袋生生砸进了地里,距离那块即将落地的残片,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
“我靠!贫道的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清玄道长一边哀嚎,一边却毫不含糊,再次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这次的符箓没有之前那张“天师镇邪符”金光闪闪,显得朴素许多。
“风来!”他将符箓往前一扔,口中念念有词。
议事厅内平地刮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旋风,卷起地上的血水、碎牙、断掉的兵器,以及各种杂物、灰尘,劈头盖脸地朝着那群已经杀红了眼的人群中间吹去,场面更加混乱。
这阵风没什么杀伤力,但却极具侮辱性。迷了人眼,也暂时阻碍了众人的脚步。
“干得漂亮!”林默赞了一句,“回头找镇魔司报销,开双倍发票!”
“此话当真?!”清玄道长眼睛一亮,仿佛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我说的,回头找魏征报销。”林默声音愈发轻微。
“拦住他们!”
就在这时,上官燕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虽然还没完全搞懂状况,但她本能地意识到,这三个“外人”绝对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你们几个,去把那个黑色的东西控制住!其他人,跟我上!活捉那三个人!”上官燕的反应极快,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判断。
那十多名京畿镇魔司的精英立刻兵分两路。三人一组,结成小阵,小心翼翼地逼向那片混乱的中心,试图在不被波及的情况下抢夺那块残片。而上官燕则亲自带着剩下的人,如同一道火红色的闪电,直扑已经快要到窗边的林默三人。
“魏征!你若束手就擒,我可保你上公堂申辩的机会!若敢顽抗,休怪我刀下无情!”上官燕的娇喝声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魏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听出了上官燕话里的松动。但他看了一眼身旁虚弱不堪的林默,又想起了慕容桀临死前那绝望的嘶吼和那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阴谋,他眼中的犹豫瞬间化为决绝。
公堂申辩?等他们把一切手续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上官千户!真相,远比你看到的更可怕!得罪了!”魏征怒吼一声,将林默往清玄道长怀里一推,自己则转过身,提着那半截断刀,迎着上官燕就冲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官燕的对手,但他是龙国的子民,他要用自己的命,为林默他们争取到最后一线生机!捍卫国家的根本。
“不自量力!”上官燕眼中闪过一丝怒其不争的惋惜,手中的绣春刀毫不留情地迎上。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魏征的半截断刀直接被震飞出去,虎口鲜血淋漓。上官燕的刀势却丝毫不停,长驱直入,眼看就要划破他的喉咙。
可就在这一刻,异变陡生!
那边的战场,终于分出了胜负。
“是我的!是我的!啊哈哈哈!”
那名银袍高层,在硬生生承受了数次攻击,背后被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后,终于第一个抢到了那块“圣之残片”。
当他将那块残片吞入腹中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慕容桀身上浓郁十倍的黑紫色气流,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呃啊啊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人的身体像是充气的皮球般膨胀起来,身上的银袍被寸寸撕裂,皮肤下,一条条黑紫色的筋脉如同丑陋的蚯蚓般疯狂蠕动。他的双眼彻底化为纯粹的黑暗,只有瞳孔中心,闪烁着一点针尖般的猩红。
他被那块残片,瞬间深度污染,甚至直接跳过了慕容桀的妖化过程,朝着一种更恐怖的形态开始转变!
“滚开!”他猛地一挥手,一股磅礴的黑色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
周围那些还在为了残片而疯狂的武者,如同被巨浪拍中的小船,一个个口喷鲜血,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地撞在墙壁和柱子上,瞬间就没了声息。
就连那三个试图靠近的京畿镇魔司精英,也被这股气浪波及,阵型瞬间被冲散,人人带伤,一脸骇然地后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上官燕那志在必得的一刀,也硬生生停在了魏征的喉咙前一寸,她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变成怪物的银袍高层。
她终于明白,魏征口中那句“真相远比你看到的更可怕”,是什么意思了。
而那个怪物,在清场之后,并没有陶醉于自己新获得的力量。他那双只剩下猩红光点的眼睛,猛地转向了窗边的林默。
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的源头,是那块残片。而赐予他残片的,是那个小子!他能感应得到那小子身上还有!
“你……该……死!”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扭曲的音节,左手却猛地一抬,对准了林默。
一道比之前慕容桀口中喷出的毒液,更加粗壮、更加漆黑的毒箭,自他掌心激射而出如同出膛的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射林默的后心!
这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魏征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上官燕的刀锋所阻,有心无力。
上官燕心神剧震,这毒箭速度极快,想要出手拦截,却已经来不及。
清玄道长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下意识地把林默往旁边一推,连拂尘都扔了。
林默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死亡气息,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知道,自己赌赢了混乱,却低估了那半块碎片的威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不起眼的灰影,从议事厅的房梁上闪电般射下,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道漆黑毒箭的必经之路上。
“噗!”
一声闷响。
那是一具尸体。
是之前被怪物一巴掌拍飞,撞在柱子上死掉的一名镇魔司武者的尸体。
毒箭射在尸体上,瞬间将其腐蚀出了一个前后通透的大洞,冒着滋滋作响的黑烟,但终究是被挡了下来。
而房梁上,一个身穿灰布短打,蒙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的瘦小身影,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在半空中几个起落,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林默身边。
他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另一只手抓住清玄道长,沉声道:“走!”
话音未落,他双脚一蹬,竟是带着两个人,直接撞碎了那扇巨大的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
“哗啦!”
木屑纷飞,玻璃四溅。
议事厅内,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彻底搞懵了。
上官燕看着窗外那三个消失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仰天狂笑的银袍高层,一张俏脸铁青到了极点。
她知道,今天,京畿镇魔司,出大事了。
而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抓错了敌人。
“封锁整个镇魔司!拉响最高警报!”她果断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通知指挥使大人……就说,‘污秽’……在玄洲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