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电话挂断的嗡鸣声还在耳膜里震颤,世界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声音,只留下我粗重、压抑的喘息,还有心脏一下下撞击胸腔的闷响,沉重得发疼。汗湿的手心松开,那只老旧的功能手机“啪嗒”一声砸在刚撬起一角、蒙着厚厚灰尘的地板上,溅起一小片灰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朽的味道、灰尘的呛人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陈旧感,像是打开了一口尘封多年的棺材。

“定了?”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那种她特有的、对事物近乎挑剔的审视线。她没看我,描画精致的眼睛正挑剔地扫过客厅墙壁上那圈已经暗淡发黄、印着繁复欧式花纹的墙纸,秀气的鼻尖微微皱起,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定了。”我吐出两个字,喉咙干涩得发疼,舌根泛开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苦涩。这两个字,重逾千斤。首付的钱,几乎榨干了我远在老家务农的父母半生的积蓄,搭上我自己在城里没日没夜加班、省吃俭用存下的每一分钱,还硬着头皮向两个最铁的同学开了口,拆借了他们准备买房结婚的钱,才勉强凑够。签完合同那一刻,我看着账户里瞬间缩水到几乎归零的数字,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这一切,只因为她——林薇。她说这小区地段好,是潜力股;说这房子虽然旧,但格局方正,南北通透,阳光好得不得了,主卧飘窗她一眼就相中了,以后可以躺在那里晒太阳喝咖啡;还说离她公司近,通勤能节省一个多小时。她眼睛里闪着光,描绘着未来生活的蓝图,那种亮光让我觉得,所有的付出和冒险都是值得的。

原房主是个中年男人,卖得异常急迫,价格比周边同户型低了足足两成还有商量。签字过户时,他额角冒汗,手指微微发抖,眼神始终躲闪着,不敢与我们对视,几乎是以一种仓皇逃窜的速度办完了所有手续,拿到房款凭证的那一刻,他长长吁出一口气,那表情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如释重负。当时我心里掠过一丝微小的、不安的疑虑,但很快就被低价购房的狂喜和林薇兴奋的笑容冲散了。现在,那点疑虑像一枚冰冷的针,重新扎进我亢奋过后疲惫不堪的神经里。

“嗯,”林薇终于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惊人,但那不是单纯的喜悦,更像是一种灼热的、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那就好。杰哥,我们说好的,原来的装修,全部,我说的是全部——”她加重语气,手臂一挥,指尖划过客厅,“统统砸掉!一丁点都不许留!这墙纸土死了,这吊顶又笨又重,这地板颜色老气横秋,还有厨房卫生间,简直没法看!我一眼都受不了!”

她踩着那双尖头的七厘米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客厅正中央,鞋跟敲击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空洞而响亮的回音。她像一位即将登基的女王,站在她的领土上,规划着彻底的革新。“这里,这堵非承重墙,必须拆掉,做开放式厨房,岛台要大理石的;那里,阳台的门窗全换,要最大的推拉玻璃门,透光;所有的地板都撬了,铺我最喜欢的那种大规格大理石纹亮面瓷砖……”

我听着,胃里微微抽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