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他笑着答应了。我用尽力气抛出的自以为能伤人的尖刺,却只换来了他一个宽容的笑容。
心中无名的火焰灼烧着我的自尊,我的眼睛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6.
高二开学不久,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我妈身上悄然发生,她似乎恋爱了。
电话变得频繁,语气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少女般的娇嗔和雀跃。出门的次数变多,偶尔甚至会哼着走调的歌在厨房做饭。她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不少,连带着对我的冷嘲热讽也急剧减少。
家里的低气压骤然缓解,我的心情也随之松弛了几分。
虽然我们依旧贫穷,她依旧会记账,但至少我不再需要每天面对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我也很开心她终于放下那个永远不会低头正眼看我们母女的韩先生。
或许是因为这份难得的轻松,升上高二后的某个午后,当看到学校文学社招新的海报时,我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看书是我贫瘠生活里唯一的避难所,只有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我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逼仄和难堪。
但买书是奢侈的,图书馆的书却又总是破旧不堪,散发着霉味,有时还缺少书页,系列藏书还总是缺少最重要的那一本。
文学社的宣传海报上写着“文学社拥有大量藏书供社员免费借阅”。就为了这个免费,我心动了。
我揣着一点点忐忑和更多的是对书籍的渴望,报名加入了文学社。想象着那里或许会是一个安静的只属于书本的角落,我可以躲在成排的书架后面,无人打扰地度过一个个下午。
第一次社团活动,我特意去得很早。
活动室在一栋旧教学楼的顶层,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一排排书架上果然堆满了书,虽然大多半旧却种类繁多。
我的心轻轻雀跃了一下,几乎有种找到宝藏的窃喜。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飘》,封面已经磨损,但内页完整。我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正准备翻开书页,活动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熟悉到让我脊背瞬间僵直的身影走了进来,是韩松青。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色校服外套,肩上是下午金色的阳光,笑着和社团指导老师打了个招呼,神态自若地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我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移开,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掐进书页里。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他每天的这个时候,不应该在篮球场上,或者在那间有隔音设备的音乐教室里练习他那把昂贵的小提琴吗?
一股强烈的领地被侵犯的感觉瞬间笼罩着我。
就像一只好不容易找到一小片干燥温暖角落的流浪猫,刚蜷缩起来,却发现领地又被那只总是光鲜亮丽备受人类宠爱的大型犬无意间闯入。
我原本以为,文学社是我终于能够逃离他阴影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小世界。我可以在这里暂时不做那个永远的第二名,不做永远要被迫拼命追赶韩松青的可怜私生女,不做那个活在韩松青对比下的可怜虫,只是一个单纯的爱看书的普通女孩。
可他偏偏又出现了,轻而易举地踏足了我这片好不容易寻得的贫瘠的精神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