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曼谷登机回国,我站在厂门口。
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在这场全球风暴中,我们都是漂流在海上的一根水草。
我每晚开始严重失眠,有天照镜子发现长了白发。
我不敢停,也不能倒,只想拼命地工作。
为了让老板看见我,也为了缓解焦虑。
假装一切都还可控。
三个月后,老板宣布工资恢复原来标准。
不再减薪,我的心才稍微安定。
失眠和焦虑减轻很多。
钱是穷人的精神支柱。
对我来说,不止是支柱,它是空气,是水。
是让我还得起这笔债的唯一工具。
没有它,我连回家的路都没有。
我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正常工作接触,不与人交流。
没向任何人说起我的情况。
同事们只知道我是湖南人,来泰国前在惠州打工。
有人说我性格偏执,怪怪的不合群,我一笑置之。
上班时我认真工作,工作之外。
我保持多年养成的习惯。
清晨起床跑步锻炼身体,晚上看书学习和写作。
但有些事,就算你不说,也会从生活细节露出马脚。
厂里每隔两周安排一次厂车。
送中国工人去镇上的超市采买生活用品。
同行的同事们总是满载而归。
水果、饮料、零食塞满购物袋。
仿佛要一次性把“慰藉感”囤够。
只有我,走进超市后直奔日用品区。
拿起几样必需品拎起就走。
从不多看一眼那些包装鲜亮的食物。
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买。
只搭着车出门,顺路去看看超市前那条河。
我喜欢那条河,它什么也不问,只默默流淌。
像极了家乡的谁。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流翻卷着奔向下游。
耳边只有风和水声,灵魂获得一刻短暂的安宁。
起初,同事还会问我:“你怎么买这么少?”
我笑说:“厂里吃得饱,不太吃零食。”
每月二百人民币的开支。
几乎将我锤炼得真不食人间烟火了。
后来,他们不再问了,渐渐也习惯了我空着手上车。
送了我一个绰号:“抠鬼”。
慢慢地,“抠鬼”的绰号被叫开了。
有一次,他们的议论无意中被我听到。
我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走开了。
“抠鬼”就“抠鬼”吧,我一点不在乎。
来到这里,我一心就是为了攒钱还债。
不省不抠,能快点还完债么?
2020年6月的一个炎热下午。
我正在车间检查一批即将出货的毛衣。
突然手机震动,显示一个来自中国的陌生号码。
我本能地想要挂断,但还是接了。
“郑天南,你以为跑到泰国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是我最大的债主王老板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王老板,我说过会还钱的,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
他的声音充满愤怒,
“我查到你在泰国的工厂了。”
“下周我就飞过来,要么还钱,要么咱们警察局见。”
电话挂断后,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怎么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