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去曼谷登机回国,我站在厂门口。

看着那辆车慢慢驶出,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在这场全球风暴中,我们都是漂流在海上的一根水草。

我每晚开始严重失眠,有天照镜子发现长了白发。

我不敢停,也不能倒,只想拼命地工作。

为了让老板看见我,也为了缓解焦虑。

假装一切都还可控。

三个月后,老板宣布工资恢复原来标准。

不再减薪,我的心才稍微安定。

失眠和焦虑减轻很多。

钱是穷人的精神支柱。

对我来说,不止是支柱,它是空气,是水。

是让我还得起这笔债的唯一工具。

没有它,我连回家的路都没有。

我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除了正常工作接触,不与人交流。

没向任何人说起我的情况。

同事们只知道我是湖南人,来泰国前在惠州打工。

有人说我性格偏执,怪怪的不合群,我一笑置之。

上班时我认真工作,工作之外。

我保持多年养成的习惯。

清晨起床跑步锻炼身体,晚上看书学习和写作。

但有些事,就算你不说,也会从生活细节露出马脚。

厂里每隔两周安排一次厂车。

送中国工人去镇上的超市采买生活用品。

同行的同事们总是满载而归。

水果、饮料、零食塞满购物袋。

仿佛要一次性把“慰藉感”囤够。

只有我,走进超市后直奔日用品区。

拿起几样必需品拎起就走。

从不多看一眼那些包装鲜亮的食物。

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买。

只搭着车出门,顺路去看看超市前那条河。

我喜欢那条河,它什么也不问,只默默流淌。

像极了家乡的谁。

我站在河边,看着水流翻卷着奔向下游。

耳边只有风和水声,灵魂获得一刻短暂的安宁。

起初,同事还会问我:“你怎么买这么少?”

我笑说:“厂里吃得饱,不太吃零食。”

每月二百人民币的开支。

几乎将我锤炼得真不食人间烟火了。

后来,他们不再问了,渐渐也习惯了我空着手上车。

送了我一个绰号:“抠鬼”。

慢慢地,“抠鬼”的绰号被叫开了。

有一次,他们的议论无意中被我听到。

我佯装着不知道的样子走开了。

“抠鬼”就“抠鬼”吧,我一点不在乎。

来到这里,我一心就是为了攒钱还债。

不省不抠,能快点还完债么?

2020年6月的一个炎热下午。

我正在车间检查一批即将出货的毛衣。

突然手机震动,显示一个来自中国的陌生号码。

我本能地想要挂断,但还是接了。

“郑天南,你以为跑到泰国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是我最大的债主王老板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王老板,我说过会还钱的,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我给你时间谁给我时间?”

他的声音充满愤怒,

“我查到你在泰国的工厂了。”

“下周我就飞过来,要么还钱,要么咱们警察局见。”

电话挂断后,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怎么找到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