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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婚礼当天下午,西班牙天气有些闷。
但到达城堡的时候所有人都十分兴奋,在周围走来走去,就连楚父楚母都心情开怀,拉着于渊拍了许多合照。
只有楚妍对着手机里空荡荡的界面,皱了眉。
前几天给我发的城堡地址,和于渊旅游时在城堡前拍的自拍照,我没回。
昨天上午给我发的让我跟于渊道歉,说她先送于渊去家宴的信息,我没回。
甚至昨晚发了三条说于渊已经原谅我,我还是没回。
她越看越烦躁,干脆把界面往上滑,却赫然发现过去的信息里,全部都是我发给她的。
“这三款婚纱你更喜欢哪个?”
“喜糖的款式好多,我选的头疼,你什么时候回家陪我一起选啊。”
“楚妍,你今晚还是不回家吗,你都好久没回家了。”
“我爸妈已经在外公家旁边住下了,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果干,他们晒了留给你吃。”
......
但不管哪一条,她都没有回。
再往上,她上一次回复竟是四个月前。
“于渊还好吗,要不要我去劝劝,我们男人之间可能会说得上话。”
她那时候正忙着亲手给于渊准备庆祝他回国的三层大蛋糕,过了一周才回复:
“阿渊跟你不一样,他跟你说不到一起。”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重击,楚妍恍惚间问起自己。
他们哪里不一样?怎么会说不到一起?
心跳越发急促,楚妍来来回回把我单方面的信息看了个遍。
我说的都是婚礼相关,或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可她仅有的这几条里,全都是在说于渊。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阿妍!你来帮我拍几张!”
于渊突然跑出来,灿烂的笑容在阴沉沉的天气下,竟让她有种眩晕感。
他的兄弟也跑来:
“还是我给你们拍吧,男才女貌,真是般配的不得了。”
她蹙了眉想反驳,但碍于于渊的面子没有发作,而是任由他兄弟给他们拍了合影。
等到助理把所有人的住宿都安排好,他们已经拍了不下百张。
“楚总,除了宋先生还没入住,其他人的行李都放进各自房间了。”
一句话,让楚妍对我的愧疚转为怨气:“他的航班是几点到?”
“这都四点了,仪式七点开始,他难道还想让我们等他?”
助理为难地摇摇头:“楚总,我没有查宋先生具体航班信息的权限。”
楚妍这才想起,公司里只有最高层领导才能查。
现在只有三个小时了。
如果我迟到,她不止在楚家丢脸,以后在圈子里也会是灭顶之灾的污点。
想到这里,她拿出手机要亲自打电话问。
楚母却拉过于渊的肩膀,不悦地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不来正好,反正你们没领证,我一直觉得你和阿渊最般配,不如让阿渊顶上,他来了也晚了。”
“再说了,是他自己迟到,怪谁?”
于渊红了脸偷偷看他,没有拒绝,眼里满是期待。
这抹期待落在楚妍心里,让她更加烦躁地摇摇头:“不行,我的丈夫只能是庭风,我求婚的时候不就说过了吗。”
“我打电话问问,咱们坐的是我定制的直飞航班,他坐普通航班要转机,晚来也正常。”
于渊尴尬地低下头:“是,是啊,这毕竟是庭风和阿妍的婚礼,我怎么能顶上......”
电话很快接通,楚妍报出我的身份证号,问我的落地时间和机场位置。
那边查了半分钟,而后回复:
“楚总,宋先生改签改的不是目的地,而是时间。”
“原本昨晚起飞的航班改为下午出发,他昨晚八点已经落地海南了。”
楚妍的眼睛蓦地瞪大,还没等她爆发,助理急匆匆跑过来:
“楚总,公司财务那边说宋先生转过去一笔钱。”
“备注是,嫁妆退回,婚约作废!”
6
上次回外公家,是半年前。
那时候我刚答应楚妍的求婚,两人迫不及待坐飞机回来,在外公的遗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楚妍双手合十,絮絮叨叨对外公说了很多:
“外公,请保佑庭风身体健康,不要太劳累。”
“外公,我们半年后会再回到这里,让你亲眼看着庭风结婚,你一定要记得回家。”
而距离她说出这些话之后,不过两个月,于渊回国。
她逐渐忘了对外公的承诺,忘了求婚时发的誓,也忘了外公去世前将怀表塞到我手里时,她的哭喊:
“外公我向您保证,庭风一定会戴着您给的怀表,开开心心的结婚!”
结果到头来,外公留给我的念想成了于渊的腕表。
她自己也成了没回家的那个人。
换上苏若盈为我选的西装时,堂哥家的孩子跑着给我送来一支三月梅。
“小叔,小婶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看到还有一张纸条:
“庭风,我知道你现在就在外公的屋子里,即将成为我的新郎。”
“可我依然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这都是一场梦,梦醒了,我还是那个在大学操场上,偷偷看着你和楚妍并肩而行的苏若盈。”
我眼前闪过许多年前,我和楚妍在大学里一起跑步。
她满眼都是我,跑着跑着就会踩进草地,又被我拽回跑道。
我假意生气,弹弹她的额头:“楚妍,你能不能看路!”
她嘿嘿笑着,抓住我的手指放在唇边啄了啄:
“看你就够了,我哪有心思看路。”
那时候我们认定相爱能敌万难,谁曾想现如今给我万难的就是她自己。
更没想到那时候总是以楚妍舍友身份,时不时出现在我身边的苏若盈,成了我的新娘。
正午吉时,我身穿西装出现时,外公家的院子里开满三月梅。
外公笑脸吟吟的照片挂在墙上,慈祥地看着我。
我和苏若盈的父母亲属坐在两边,拼了命为我们鼓掌欢呼。
祝福的话说了千万次,我也听了千万次。
宣誓时苏若盈打断司仪的话,她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竭力让自己不要颤抖。
然后她举起一枚戒指:
“庭风,我不想越过求婚,就直接让你娶我。”
“但我保证,往后余生我只爱你,就像过去的十年一样。”
“所以,求你,拜托你,和我结婚好吗。”
他眼里闪着泪光,眸子里有我的倒影。
刹那间,我对楚妍的十年爱恋如弹指一挥,消失不见。
让我忘记之前的感情,立刻爱上新的女人,很难。
可我却无比坚信,这次我所选择的,才是最正确的未来。
“我愿意。”
话音一落,我的新娘瞬间哭红了眼。
7
另一边的西班牙,楚妍的脸色很差。
差到所有人不敢上前,她父母几次想去劝她,也被她周身恐怖的气压所吓退。
于渊绞着手指死死盯着她,在看到她打了几十个电话之后,咬了咬牙走上前:
“阿妍你别急,我虽然和庭风认识不久,但我觉得他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可能是正在气头上。”
“再等等,还有一个小时呢。”
之前不管他说什么,楚妍都会放下一切去回应他。
可这次她只盯着手机,像是根本听不见他说话一样,只是重复着给她能找的我们共同好友打电话。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能联系上我。
微信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让她攥紧拳头,转头怒吼:“到底什么时候能起飞,我现在就要去海南!”
另一边也不停打电话的助理跑回来,却在看到于渊的瞬间头大了。
“楚总,那个......”
“说!再不说就从楚氏滚蛋!”
于渊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但他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说;“公司那边说,于先生要求那两架飞机先回国,等三天后再来接。”
“而飞机现在正在航空管制区,不允许临时返航。”
楚妍猛地回头看向于渊,正好捕捉到他对助理的警告。
于渊慌了。
“不是......阿妍你听我说,我是觉得这里没有飞行员的住所,你不是说房间都住满了吗,所以我就,就......”
楚妍铁青着脸,一步步逼近他:
“我的命令是让飞机在机场待命,当然安排了飞行员的房间。”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公司员工发号施令!”
于渊慌乱间指着助理:“是他说房间不够!”
助理急了,马上说:
“楚总,根据飞行员的汇报,于先生说他是您丈夫,所以他们才起飞的!”
楚妍眼皮一跳,气压更加低沉:“你什么时候,成了我丈夫?”
还没等于渊说话,她忽然视线下移,看到那只腕表。
腕表上的古董怀表样式晃的她头晕目眩,刹那间想起我外公临死前,她对他的承诺。
所以,我才没有改签,而是退婚。
她违背了自己的誓言,我当然不会再娶她!
电光火石间,楚妍伸手硬生生把项链从于渊脖子上扯了下来。
于渊疼地尖叫,其他人也吓得连连后退。
但楚妍都充耳不闻,她像是着了魔,对着他那张惊讶的脸冷声呢喃。
像是说给于渊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处处容忍你的撒谎,觉得你是不得已。”
“你说是你的外籍女友劈腿,你才失恋回国,但我查过,劈腿的是你,你怕被她发现,才跑回来的。”
“还有这个腕表......明明是你自己把庭风的金镯子偷去改成腕表,我却自己美化成,是我送给你。”
“于渊,这四个月我好像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我才明白我错的有多离谱。”
“他只是没有改签,只是决定不再娶我,我就这么痛苦。”
“这四个月我为了你抛下他那么多次,他该有多难过?”
慢慢的,一只手伸过去,抓紧他的衣领:
“这件西装,是庭风的衣服,你凭什么穿?”
“脱下来!”
于渊惊恐地像是要窒息:“楚妍,你疯了!放开我!”
但衣服终究还是没脱下来,因为人群中有人看到一条新闻,然后四下一片哗然。
助理发现后也急忙递到她面前。
是一则庆贺公告——
“苏氏喜讯:苏氏集团总裁苏若盈,苦恋多年终于得偿所愿,今日与爱慕十年的宋庭风先生正式完婚,喜结良缘!”
而下面贴着的,是写有今天日期的结婚证。
苏若盈与宋庭风,今日完婚。
楚妍双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8
噩梦清醒,美梦清醒,又或是自我催眠的梦境清醒,都只是一瞬间的事。
结婚两天后,我和苏若盈从床上醒来时,心里想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这是我小时候在外公家住的房间。
以前总觉得这张床很大,我可以在床上打滚,闹到外公笑眯眯的把早饭端过来,喊我起床。
可这两晚苏若盈拉着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做到我担心她会受不住,想劝她休息,一转眼她却又扑过来,我才发现这床很小。
原来我已经长大了。
我结了婚,有了妻子,不久后可能也会有孩子。
但唯一不变的,是这里永远都是外公留给我的归宿。
“渴吗?”
苏若盈拧开床头的保温壶,明明她嗓子哑的更厉害,递给我时却笑的恬不知耻。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每晚临睡前,都坚持要放一杯水。
灌下一整杯后,我几乎要冒烟的嗓子终于能说话,却听到她故作不经意的问了句:“你为什么没跟楚妍说,宋家的生意死而复生,不会破产了?”
“你如果早点说,她或许会想明白,你不是为了宋家娶她。”
我清了清嗓子,把杯子放回去:
“说过的,但那天于渊喝醉了酒,她急着去照顾,没听清就走了。”
说完,我观察着苏若盈的表情。
毕竟是在她面前说起别的女人,不知道她会不会恼怒,或是不悦。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红了眼,轻轻捏着我的手指:
“我心疼你,庭风,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我点头:“你昨晚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到了,你正在抢夺楚家的生意。”
“你觉得我做的太过?”她挑眉。
我笑起来:“我是你的丈夫,现在,我只觉得你做得好。”
她眨眨眼,伸手又要拉我躺下,院子里传来声音:
“小叔,有个女人找你!”
9
从强行让飞机返航,再到落地海南,楚妍收到了无数条信息。
先是楚家的生意被苏家抢走,接着是楚家的股东纷纷把股份卖给苏若盈。
楚氏航空开了几十年,是楚家引以为傲的王牌行业。
却没想到她在空中的这几十个小时里,楚家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她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到董事会的电话通知。
现如今苏若盈是楚氏集团的最大股东,楚家所有董事包括她,都被踢出局了。
可即使如此,她在见到我时还是没有多问,只是颤抖着从怀中拿出那只腕表,递到我面前。
“庭风,外公给你的念想,我替你抢回来了。”
我没有抬手,是苏若盈接了过去。
她盯着苏若盈,眼里是愤怒和不甘:“亏我把你当朋友,你却从大学开始就惦记我的男人!”
苏若盈靠在我身边,满脸是掩不住的得意:
“如果不是因为庭风,我根本不屑和你这种人做朋友。”
楚妍一咬牙,指着她对我说;
“她早就对你居心不良,你怎么能娶她!”
“你听我说,我把于渊留在西班牙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国,我替你报仇了!”
“庭风,现在还来得及,你跟她离婚,我嫁给你,你忘了吗,我们在外公面前发过誓的!”
她的不知廉耻让我冷笑出声:
“最先忘记誓言的不是你吗。”
“楚妍,你说替我报仇,替我抢回腕表,可是一次次为了他让我难过的人,把东西给他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吗?”
“对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其实我家的生意已经恢复了,我答应还给你,是因为我爱过你,和宋家没有关系。”
“但,你浪费了我的爱。”
楚妍白了脸,急切地想要求我原谅。
我却打了个哈欠,搂过苏若盈:
“老婆,我好困,昨晚都没睡好......我们去补觉吧。”
“好啊,老公。”
苏若盈向她挑挑眉,跟我回屋前又补了两句:
“不过还是谢谢你,我自从知道你求婚,我几乎每天都给庭风发信息,想让他想清楚。”
“一开始他根本不理我,多亏了你一门心思放在于渊身上,才让我有机会,得偿所愿。”
我没有回头看楚妍的表情,只是又打了个哈欠。
心里想的是今晚不能再让她胡作非为了。
我只请了五天婚假,攒了不少工作,宋家的生意也等着我去打理......
还有苏若盈坚持把得来的楚氏股份给我,做我的婚前财产。
我得好好琢磨琢磨,接手后是把所有楚家的人都开除,还是留几个有用的人......
再醒来的时候,楚妍已经离开了。
苏若盈给我看新闻,于渊被独自滞留在那座西班牙城堡。
楚妍走前收走他的手机,让负责人找他结账,他给不出,在飞机起飞后就失联了。
于家正铺天盖地寻找儿子,还把楚家告上法庭。
但楚家已经破产,别说赔偿了,楚妍一蹶不振,整日头发凌乱,像个疯子。
这两个人,一个爱西班牙城堡,于是这辈子都留在那里。
另一个认定我离了她会死,但我真的离开她后,她反倒成了要死要活的那个。
“痛快吗,不够的话,我再添把火。”
苏若盈跃跃欲试,边说边给我喂水。
我咬牙切齿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表白,非要等我她跟我求婚才着急?”
“我错了,我真的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她举起手:
“我发誓,外公作证,如果能重来,我一定在大学里就拼死追求你,一追到手,立刻结婚!”
我这才稍稍消气:“再来一杯。”
她马不停蹄去给我倒水,我环视着我住了十八年的房间,而隔壁就是外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外公的照片,布满他的气息。
好像他从未离开过我。
谢谢你,外公。
谢谢你保佑我,让我在步入深渊之前悬崖勒马。
找到最好的选择。
现在,您可以放心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