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家庄园的午后通常宁静得像幅油画。林素琴在隔壁花厅跟着园丁学插花,隐约传来她拘谨的笑声。
"夫人。"陈姨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周...周小姐来了,指明要见您。"
何悠悠手中的书滑落在地:"周沐晴?"
"是的,就在前厅..."陈姨低声道,"看起来情绪不太稳定。"
何悠悠弯腰捡起书,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嘴角那道已近痊愈的细痕。她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
前厅里,周沐晴正背对着门口,指尖划过壁炉上方那幅昂贵的油画,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不敬。她转身时,手中的酒杯微微晃动,琥珀色的液体险些泼洒出来。
"啊,何悠悠。"周沐晴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比我想象的还要...普通。"
何悠悠不自觉地挺直腰背:"祁总不在。如果周小姐有事——"
"我是来找你的。"周沐晴打断她,仰头喝干杯中酒,"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大费周章地设这个局。"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何悠悠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词——"局"。
"周小姐的话,我听不懂。"何悠悠谨慎地回应,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周沐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装得真像。祁夜选你确实选得好——一张白纸,任他涂抹。"她摇晃着走到酒柜边,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他是不是告诉你,是我和你哥偷情,毁了婚约?"
何悠悠没有回答,但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周沐晴的眼睛。
"我就知道。"周沐晴嗤笑,"那个宴会,他明明收到了邀请,却'恰好'有事不能去,'恰好'让何旭宇代他出席。又'恰好'在我酒里下了药——"
"周小姐,"何悠悠打断她,"这些指控很严重。"
"严重?"周沐晴猛地放下酒杯,"更严重的是,这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知道何旭宇那副德行,知道我会因为不想嫁给他而抓住任何机会反抗,甚至知道何家会推出你这个私生女来顶包!"
何悠悠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周小姐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
"胡话?"周沐晴冷笑,"你以为祁夜是什么善类?他利用我摆脱婚约,又利用你达成目的。我们都是他的棋子。"
何悠悠终于走进前厅,在周沐晴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即便如此,我们也无能为力去改变不是嘛?"
周沐晴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她低头盯着杯中的冰块,声音低了下来:"对,你说得对,不过……"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他在试探你,知道吗?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何家派来的棋子。就连你母亲住在这里,也是他的测试——"
"周小姐。"何悠悠冷静地打断她,"你越界了。"
周沐晴怔了怔,随即笑得更放肆:"好,好。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她站起身,摇晃了一下,"但我告诉你,祁夜这个男人没有心。他只会算计和利用。"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沐晴。"
祁夜站在那里,一身黑色风衣,仿佛携带着室外的寒气。他的目光掠过周沐晴,没有丝毫意外,最终落在何悠悠身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审度,仿佛在评估她刚才的每一丝反应。
周沐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社交面具:"祁总,真是巧。"
"不巧。"祁夜步入厅内,步伐沉稳,"我知道你会来。"他走到何悠悠身边,并未有亲密举动,却无形中划出了界限。"你的不甘心和好奇心,一向很容易预测。"
周沐晴脸色一白,随即扬起下巴:"无所谓。我只是来恭喜何小姐...顺便提醒她,别成了某些人棋盘上的棋子还不自知。"
祁夜没有否认,他的注意力仍在何悠悠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可以走了。"
"祁夜,你到底在找什么?"周沐晴忍不住问,"或者说,你在她身上验证什么?"
祁夜终于完全转向她,眼神冷冽如刀:"这与你无关。季叔,送客。"
周沐晴深吸一口气,知道多说无益。她最后看了何悠悠一眼,眼神复杂,转身离开。
前厅里只剩下两人。寂静无声,压迫感却陡然增强。
祁夜转身,面对何悠悠。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她灵魂最深处的隐秘,判断她刚才的镇定是真实的茫然,还是高超的伪装。
何悠悠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她知道了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棋局中心,而执棋者正在判断她是一枚有用的棋子,还是一个需要清除的威胁。
他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嘴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疤痕。
"她碰你了?"他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这触碰短暂即逝,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一种标记般的确认。
她摇摇头。
"她说了什么?"祁夜问,声音平静无波。
"……说了很多。"何悠悠抬头直视他,"关于慈善晚宴,关于...一个计划。"
祁夜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醉酒之人的胡言乱语,你也信?"
"我该信吗?"何悠悠反问,"祁先生。"
祁夜转身,目光审视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没有丝毫温情。
"何悠悠,"他慢慢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个家里,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的,你不能问。"
他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动作看似亲密,实则充满掌控的意味:"明白吗?"
"明白。"她低声回答,垂下眼睛。
"很好。"祁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记住你的身份,安守你的本分。"
阳光依旧明媚,她却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母亲的笑声隐约从远处花厅传来,那份短暂的温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她明白,祁夜给的生路,从来都悬在一根细丝之上。而那双冷漠的眼睛,从未停止过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