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色渐深,祁家庄园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何悠悠靠在窗边,第无数次点亮手机屏幕——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祁夜依然没有回来。聊天框里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下午他发的「今晚有应酬」,生硬得像个自动回复。

轻轻敲门声响起时,何悠悠几乎以为是幻听。

"悠悠,睡了吗?"林素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些许犹豫。

"妈?"何悠悠急忙开门,"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

林素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手里却端着个精致的托盘:"陈姨炖了银耳羹,我想着你可能..."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何悠悠整齐的床铺,"在等祁少爷?"

何悠悠接过托盘,拉着母亲在窗边沙发坐下。月光透过纱帘,为林素琴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光。她注意到母亲手腕上戴着一串陌生的佛珠,檀木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妈,这是?"

林素琴下意识摸了摸佛珠,笑容有些恍惚:"今天收拾东西时翻出来的。"她舀起一勺银耳羹,却又放下,"悠悠,妈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何悠悠心头莫名一紧:"您说。"

"我想去慈云寺住一段时间。"林素琴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已经和住持说好了,明天一早就有车来接。"

"为什么?"何悠悠抓住母亲的手,"是不是在这里住不习惯?"

"傻孩子。"林素琴反握住女儿的手,掌心粗糙的茧子摩挲着何悠悠细腻的皮肤,"这里很好,比我们过去二十年住的地方都好。"她望向窗外月色中的玫瑰园,"就是太好了,才让人心慌。"

银耳羹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何悠悠注意到母亲眼角新添的皱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刻上去的。

"是因为祁家吗?"她低声问,"您和祁夜母亲..."

林素琴的手指猛地一颤,佛珠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月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我和雅琳的事,祁夜都告诉你了?"

"只说了你们是大学同学。"何悠悠小心选择措辞。

林素琴长长叹了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岁月的重量:"雅琳最爱慈云寺那棵菩提树,说站在树下就能忘记所有烦恼。"她无意识转动着佛珠,"那时候我们常一起去,她求姻缘,我求好运..."

母亲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妈,您和祁夫人到底..."

"都是过去的事了。"林素琴突然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手帕,"这个你收好。"

手帕里是一枚褪色的护身符,红线已经泛白,但绣着的"平安喜乐"四字依然清晰。

"祁少爷也是个苦命人。"林素琴突然说,"别看他现在风光,双亲逝去的伤从来没好过。"她替何悠悠理了理衣领,"你们的事,妈不多问。只提醒你一句——"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刺目的白光划破夜色,黑色布加迪缓缓驶入庄园。

林素琴站起身,最后抱了抱女儿:"观音土也能烧出青花瓷。是孽缘还是善缘,看你怎么熬。"

房门轻轻合上。何悠悠握着那枚护身符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祁夜走出车门。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么近,又那么远。

护身符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的温度。

周四下午的艺术史概论课,气氛微妙得不同往常。

郑文御依旧一身熨帖西装,金丝眼镜链垂在颈侧,讲课时的引经据典和偶尔的冷幽默也一如既往。

"祁雨同学,你来谈谈贝尼尼的《阿波罗与达芙妮》如何体现了这种动态的、未完成的瞬间所带来的情感张力?"

若是往常,祁雨会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来。但今天,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郑文御身上。

"贝尼尼通过大理石材捕捉了达芙妮化身月桂树的瞬间,肢体语言的扭曲和流动的线条将逃离、恐惧、转变的过程凝固..."

回答得条理清晰,堪称标准答案,挑不出一丝错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连打瞌睡的同学都察觉出不对劲,偷偷抬眼打量。

郑文御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配合。他顿了一秒,才点头:"很好。请坐。"

语气听不出波澜。

祁雨安静地坐下,重新低下头,指尖转着笔,视线落在笔记本上,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

整堂课,她都保持着这种低存在感。不主动发言,被点名就公事公办地回答,不下课就收拾东西走人。

下课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郑文御一边整理教案,一边状似无意地叫住正要从后门溜走的祁雨:"周五晚上,秋名山老地方,来了几个职业队的,有点意思。要不要去看看?"

但这一次,祁雨只是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语气平淡甚至有点敷衍:"这周五?不了,有点事。郑老师玩得开心。"

说完,不等郑文御反应,就拉上卫衣帽子,双手插兜,混入人流走了。

郑文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的、透着疏离的背影,整理教案的动作停了下来。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意外和不习惯。

几个男生围过来,嬉笑着问:"郑教授,周五真有职业队的来?带我们去见识见识呗?"

郑文御收回目光,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把教案塞进公文包:"骗小孩的,这也信?"他拎起包,拍了拍为首男生的肩膀,"有空多看看书,比什么都强。"

而已经走出教学楼的祁雨,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对话,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些。

她才不是有事。她只是不想再去。不想再闻到他车里淡淡的雪松味,不想再在并排等待起步时听到他带着戏谑的"小公主怕了?"

那些针锋相对、火花四溅的斗嘴,底下藏着她不敢承认的悸动。现在知道了那枚珍珠发夹,知道了虞夏的存在,她只觉得之前那个一头热往上凑的自己像个笑话。

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她踢开脚边一颗石子,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像是习惯了高速运转的引擎被强行熄了火,只剩下沉闷的、不适应的寂静。

而教学楼里,郑文御站在走廊窗边,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上一个细微的划痕。

谣言像初春的柳絮,悄无声息地弥漫了整个美院,越传越光怪陆离。

最初还只是"祁雨在艺术史课上被郑阎王怼得哑口无言,怀疑人生了",很快就在口耳相传中变了形。

食堂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兴奋地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祁雨好像喜欢郑教授,表白被拒,因爱生恨了!"

"不对吧?我听说好像是郑教授对她……有点那个意思,她受不了才躲着的?"

"诶?我怎么听说是她哥祁夜觉得郑教授管教太严,给学校施压了?"

论坛匿名版块更是热闹,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八一八那个狂拽酷炫的机车妹和她的金丝眼镜教授の爱恨情仇」

「理性讨论,郑文御对祁雨是不是过于'关注'了?」

「豪门秘辛:祁家大小姐为何近日神情憔悴、性情大变?」

祁雨感觉自己像活在显微镜下。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夹杂着好奇、同情、鄙夷或兴奋的目光。

她烦躁地把卫衣帽子扣得更紧,恨不得给耳朵也装上隔音罩。她告诉自己不在乎,但那些窃窃私语像烦人的蚊子,无孔不入。

郑文御也察觉到了异常。

先是发现课上学生们看他的眼神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然后是系主任旁敲侧击地提醒他"注意和学生保持适当距离"。

他皱着眉快速浏览了几页校园论坛,越看脸色越沉。荒谬至极。

第二天的课,郑文御走进教室时,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后排。祁雨依旧坐在老位置,戴着耳机,低着头,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讲课中途,他又一次点了她的名,这次的问题有些刁钻,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明显带着挑衅的意味。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好戏。

祁雨却只是缓缓摘下耳机,站起身,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不服,甚至没有情绪。

"对不起郑教授,这个问题我暂时没有深入的见解,需要课后查证资料。不如请其他同学回答吧。"

教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这比大吵一架还让人震惊。祁雨居然……认输了?服软了?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祁雨吗?

郑文御看着她那双突然变得空洞又疏离的眼睛,心里已经笃定——她是因为那枚发夹的事在和他置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得意的语气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生硬:"……坐下吧。"

剩下的半堂课,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下课铃响,祁雨又是第一个离开。郑文御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讲台。

谣言没有因为当事人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因为祁雨这"一蹶不振"的表现,更加甚嚣尘上。

郑文御发现,他竟有些怀念那只张牙舞爪、会对他亮出尖牙利齿的小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