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那句带着哭腔的“差价明晰、恳请明察”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在全场紧绷的神经上。甘露殿静得能听见汗珠砸在黑石地面的碎裂声。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幽潭深处的冰棱,无声地刺在李泰高举的算盘上。那算盘狼狈不堪:竹档歪斜,黑亮的算珠被汗水浸得湿滑,在笨拙的拨弄下滑向混乱的深渊,有几颗甚至卡死在铜框缝隙里,绝望地扭曲着。捧着它的那双手,粗短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剧烈颤抖,连带那身被汗水浸透、勒出层层肉圈的亲王袍服都在筛糠般抖动。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鼻音,从御座之上飘落。不辨喜怒,却让殿内温度骤降三度。
李世民甚至没有再看李泰一眼。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侍立一侧的内侍总管张阿难。张阿难如同早已嵌入背景的影子,无声地躬身,双手将一本摊开的、墨迹犹新的朱漆封皮账册捧至御案中央。那账册的页面微微泛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地粮价、漕运里程的数字,一行行如同冰冷的刀锋。
那只骨节分明、曾握定乾坤的手抬起。内侍捧上朱笔。殷红如血的朱砂在紫檀木笔管顶端凝聚,饱满欲滴,像一颗刚刚剜出的心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一点刺目的红!
就在李泰感觉自己的膀胱即将彻底失控,那滴朱砂就要无情落下、宣判命运的瞬间——
“父皇!”
一个清朗温润、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太子李承乾!
他从容上前一步,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如初春的新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混合着兄长关切与储君忧患的得体神情。他微微躬身,目光谦恭地投向御座,声音清晰而恳切:
“父皇明鉴。四弟大病初愈,‘心宽体胖’(这四个字他咬得极其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气力虚浮,又心忧百姓(?),此刻强撑精神应对圣问,已是难得。这筹算之事,关乎国计民生,耗神费力,四弟拖着病体,手持算盘已是艰难,一时失准也在情理之中。儿臣斗胆,” 他话语一转,姿态放得更低,“恳请父皇念在四弟一片孝心与忧民之诚,允儿臣代为……验算一二?必当详查细究,将最稳妥省钱之策,呈于御前!”
一番话,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字字句句为李泰“开脱”,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软刀子!
“病体”、“虚浮”、“手持算盘已是艰难”、“一时失准”——将李泰的狼狈笨拙钉死在“病弱无能”的柱子上!
“关乎国计民生”、“耗神费力”——反衬出李泰的不堪大任!连最简单的算术都做不好,如何担得起“聪慧博学”、“心忧天下”的名号?
“允儿臣代为验算”——夺!夺走李泰最后的挣扎机会!将这关乎帝王考校、关乎赈灾大计的答案解释权,轻描淡写地收入自己囊中!更要命的是,他那句“最稳妥省钱之策”,还隐隐暗示李泰只顾“省钱差价”,忽略了其他(比如运输)!
`【警报!警报!主角光环持有者发动被动技能——精准补刀!伤害值:MAX!附带嘲讽光环!】` 林小胖的灵魂在尖叫!
李泰(林小胖)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肥肉都在抽搐,才没让自己当场骂出声!李承乾!你个伪君子!当面捅刀子比背后捅还狠!
果然!
李承乾话音刚落,侍立文臣队列中,那位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般的尚书右仆射、梁国公房玄龄,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了。他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太子沉稳的背影,又扫了一眼李泰手中那架混乱算盘和满身狼狈,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双手笼在袖中,食指似乎在摩挲着袖口内衬光滑的云纹——一个极其隐秘的动作,却代表着无声的认可和支持。太子此举,既全了兄弟情面(表面),又维护了朝堂体统(实际),更彰显了储君的担当与能力,滴水不漏,老成谋国!
而武将那边,几个彪形大汉虽然没那么多弯弯绕,却也觉得太子殿下说得在理。魏王这模样,看着确实不像能算明白账的,还是太子稳重可靠!
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粘稠的沼泽,从四面八方向李泰挤压过来!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彻底倒下!
李泰感觉自己的血压飙升到了顶点!大脑在极致的屈辱和愤怒中,反而烧出一片诡异的空白!不能认输!不能就这么被踩死!社畜最后的倔强在燃烧!
就在他双眼赤红,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梗着脖子吼出“我能行!”(虽然可能下一秒就因为血压崩了或者括约肌崩了而扑街)之时——
“殿……殿下……” 那个带着哭腔、熟悉又细微的气声,再次如同救命稻草般,颤巍巍地从他脚边传来,是福宝!这小宦官竟然还没被吓跑!
“河……河东购……加……加漕运费……十……十里一文……长安……长安至河东……约……约八百里……千石粟……运……运费约……八百文……总……总省……一万九千二百文……” 福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数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不确定。显然,他根本没有时间仔细计算,只是凭着本能和最粗浅的估算(漕运损耗、人工成本完全没算),在巨大的压力下硬凑出了一个“看起来更全面”的数字!
`【卧槽!福宝!你是隐藏的扫地僧吗?!虽然算得像个筛子!但这救命的姿态满分!】` 林小胖在内心狂吼!
就是现在!
李泰(林小胖)眼中那抹绝望的赤红,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背水一战的凶光取代!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发出嘶鸣,体内残存的所有肾上腺素在求生欲的催化下轰然爆发!他甚至感觉不到腰带的勒痛和膀胱的胀痛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那架混乱沉重的算盘,如同抓住最后的武器!
唰啦!哗啦!噼啪!
一串更加急促、更加混乱、更加毫无章法的算珠碰撞声,如同疾风骤雨般在死寂的甘露殿中炸响!
他根本不是在算!他是在砸!在用全身的力气、用胖乎乎的手指、用歇斯底里的姿态,去拨弄、去撞击、去折磨那些冰冷的算珠!汗如雨下,滴在算盘上,噼啪作响!肥硕的身躯随着他“狂暴计算”的动作剧烈摇晃,腰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袍服摩擦出刺啦声响!
`【演技爆发!社畜の绝地反击!核心技能:疯狂输出!】`
一片愕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算盘表演”惊呆了!
李承乾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纹,眼底的轻蔑被惊疑取代:他在干什么?垂死挣扎?
李治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四哥疯了!
房玄龄摩挲袖口的手指猛地顿住,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武将们更是目瞪口呆,如同看猴戏。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所有人都以为魏王彻底失心疯了的瞬间——
“停!!”
李泰猛地抬起头,一声嘶哑的爆吼如同惊雷炸裂!(中气十足,完全不像“虚浮”的样子)
他双目圆瞪,赤红的眼球死死盯着上方御座,脸上肥肉因为激动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带喘,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他双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架被他折磨得更加不堪的算盘,如同捧着血淋淋的战利品,用尽全身力气,涕泪横流(汗水和生理泪水混合)地嘶吼道:
“父皇!!儿……儿臣……愚鲁!算……算珠笨拙!然……然则!河东价贱!确凿无疑!纵……纵有八百里漕运之费!损耗……损耗……” 他卡了一下,福宝没提损耗!管他呢!“……损耗加……加身!亦……亦远胜关中五文之价!具体……具体节省……”
他猛地将算盘再次高高举起,那姿态悲壮得如同烈士托举炸药包,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万九千二百文!!!”
吼出这个数字的瞬间,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双手死死攥着算盘、指节发白的支撑。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砖上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他低着头,不敢再看任何人,等待着最终的审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甩出去了!锅甩出去了!数字是福宝给的!运输成本我也提了!损耗我也“加身”了!要杀要剐……能不能先让我去趟茅厕?!括约肌真不行了!!!】`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李泰那副悲壮(?)又狼狈(绝对)的姿态上,凝固在他高高举起、如同烫手山芋又如同献祭祭品的那架混乱算盘上,凝固在他吼出的那个带着零头的、极其具体的数字上。
然后,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缓缓地、沉重地、最终全部汇聚到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
汇聚到那只悬停在账册上方、凝聚着一点刺目朱红的御笔笔尖。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
那只握着朱笔的、掌控着帝国命脉的手,动了。
笔尖,并未落在账册上任何一个冰冷的数字旁进行批注。
而是——
缓缓地、稳稳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点在了账册最上方,一行用浓墨工整书写的标题小字之上:
**“贞观十一年夏,京畿旱情预估及赈济预案(承乾)”**
那一点朱砂,殷红如血,恰恰覆盖在了“承乾”二字之上!
如同一滴滚烫的、燃烧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