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市的喧嚣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十五岁的林悦。她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的边缘已被汗水浸湿——那是她的退学申请。教导主任惋惜的目光还烙在背上,那句“可惜了,你成绩不错”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闷痛。可家里那间永远弥漫着廉价烟草和压抑气息的出租屋,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爸……”林悦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声音干涩。昏暗的灯光下,父亲林建国佝偻着背,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劣质白酒的气味刺鼻。他头也没抬,浑浊的眼睛盯着油腻的桌面。

“办好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嗯。”她把退学申请轻轻放在桌上,那薄薄一张纸,仿佛承载了她所有未竟的梦想和沉甸甸的未来。林建国终于抬眼,瞥了一眼那张纸,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早该这样!读书能当饭吃?隔壁老王家闺女在厂里,一个月能寄回两千!”他抓起申请,看也没看内容,几下就粗暴地撕碎,随手丢进墙角的簸箕里。碎纸片打着旋落下,像被撕碎的翅膀。“明天跟我去老刘的洗车行,我跟他说好了,先去学着。”

母亲张秀英从狭窄的厨房探出头,腰上系着看不出原色的围裙,手里还拎着滴水的锅铲。“洗车行?那能挣几个钱?不如去奶茶店,我听说那边招人,手脚麻利点,还能偷学点配方……”她语速快得像炒豆子,算计的精光在眼底一闪而过。

林悦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厨房门口的小板凳坐下,拿起堆在墙角的脏衣服,开始搓洗。冰凉的自来水刺得她手指发红。洗衣板粗糙的木棱硌着掌心,她用力搓揉着父亲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泡沫溅到脸上,混着不知何时滚落的泪,咸涩一片。厨房飘出的油烟呛得她低咳,母亲翻炒的声音和父亲喝酒的吞咽声,构成了她青春最灰暗的背景音。洗车行的水枪冰冷沉重,高压水流冲击车身溅起的水花,毫不留情地打湿了她单薄的旧外套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冻得她牙齿打颤。她必须全神贯注,不能漏掉一点污渍,否则老板老刘刻薄的斥骂会立刻砸过来。手指在冷水里泡得发白、起皱,虎口处被水枪磨破了皮,混着洗车液的泡沫,刺刺地疼。

中午只有一个冰冷的馒头,她蹲在洗车行角落的水泥台阶上,小口啃着。街对面商场巨大的LED屏幕正播放着当红歌星的新MV,绚丽的舞台,梦幻的灯光,还有那极具穿透力的歌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灰蒙蒙的天空。林悦看得呆了,连馒头都忘了吃。歌声隐隐约约传来,是首关于梦想和远方的歌。每一个音符都像小锤,敲在她沉寂的心上。

“喂!发什么愣!那辆车冲完了没有?下午还有好几辆排队呢!”老刘不耐烦的吼声把她拽回现实。她慌忙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馒头,胡乱抹了把脸,抓起水枪跑过去,冰水再次兜头淋下,激得她一哆嗦。那歌声的余韵却顽固地盘踞在脑海里,像黑暗里悄悄点燃的一星火苗。

傍晚收工,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和疲惫不堪的脚步回到家。弟弟林浩正霸占着家里唯一的小电视,音量开得震天响,玩着不知哪个亲戚淘汰下来的旧游戏机。林悦把老刘给的几张零钞——她第一天工作的“工资”——递给母亲张秀英。

张秀英一把抓过,手指麻利地捻开,迅速清点。“才八十?不是说好了学徒一天一百吗?老刘这老抠门!”她不满地嘟囔,把钱塞进裤兜,“浩子下个月补习费要交了,这钱我先收着。你明天跟老刘说说,哪有这么算的!”

林悦张了张嘴,想说学徒期工资本来就低,想说能不能留十块钱买本旧乐理书……但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弟弟沉浸在游戏里的背影,她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胃里空落落的,中午那个冷馒头早就消耗殆尽。

“还杵着干嘛?去把厨房的碗洗了!浩子吃完的碗堆那儿半天了。”张秀英催促道,转身又进了厨房,锅里热油刺啦作响,油烟更浓了。

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油腻的碗碟。林悦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再次包裹住她红肿刺痛的手。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远处高楼的轮廓,那里有她无法企及的繁华。水声哗哗,掩盖了她喉间一声压抑的呜咽。她用力搓洗着碗壁的油污,仿佛要搓掉满身的疲惫和无处诉说的委屈。

夜深人静,弟弟的鼾声响起,父母房间也熄了灯。林悦蹑手蹑脚地爬上通往天台的狭窄楼梯。这是她在水泥森林里找到的唯一透气口。寒风凛冽,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远处,不知哪家KTV隐约传来不成调的嘶吼,间或夹杂着一两句跑调却饱含情感的歌声。她靠着冰冷的水泥围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然后,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她干涩的喉咙里小心翼翼地滑了出来,不成曲调,只是几个颤抖的音节,像初生雏鸟的试探。寒风瞬间卷走了这微弱的声音,没人听见。但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有什么东西,正笨拙地、顽强地,试图从沉重的现实缝隙中钻出一点嫩芽。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映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簇尚未被生活完全浇熄的、微弱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