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藏在最贴身口袋里的五十元钞票,成了林悦灰暗世界里一枚滚烫的勋章。周六下午一点半,她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鸟,几乎是跑着冲进少年宫略显陈旧的大楼。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空气里飘荡着隐约的钢琴声、稚嫩的童声合唱,还有各种乐器调试的零散音符——这一切对林悦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却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她找到三楼最里间的琴房,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响了门。门开了,沈清如温婉的笑容驱散了她最后一丝紧张。“来了?进来吧。”
琴房不大,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占据了一角,阳光洒在琴键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墙壁上贴着五线谱表和各种音乐家的画像。干净,温暖,带着一种林悦从未感受过的、属于艺术的沉静气息。
“放松点,”沈清如示意她在钢琴凳上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学唱歌,首先要学会倾听自己的身体。来,跟着我做,深吸一口气……”沈清如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开始引导林悦进行最基础的呼吸练习,感受气息沉入丹田。
“想象你的腹部是一个温暖的气囊,吸气时它鼓起来,呼气时,气息要均匀、绵长地送出来,支撑你的声音……”沈清如的手轻轻按在林悦单薄的腹部,“对,就是这样,感受这里的力量。”
林悦笨拙地模仿着,努力控制着自己习惯性的浅呼吸。长期营养不良和体力劳动让她气息短促无力,几个循环下来,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别急,慢慢来。呼吸是歌唱的基石。”沈清如耐心地纠正着她的姿势和发力点,“再来,吸气……好,慢慢呼……想象气息像一条温暖的丝带,托着你的声音送出来……”
接着是发声练习。沈清如弹着简单的音阶,让林悦跟着唱“啊——”。林悦的声音刚一出来,就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干涩,像被砂纸磨过,高音更是挤得厉害,带着刺耳的紧张感。
“喉咙放松,”沈清如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林悦紧张的脖颈,“声音不是从这里硬挤出来的,是靠气息推动,从共鸣腔里自然流淌出来的。感觉声音在眉心这里震动……”她引导林悦感受头腔共鸣的位置。
一遍,两遍,十遍……单调的音阶练习枯燥而艰难。林悦的喉咙又干又疼,唱到高音时甚至有些头晕。沈清如却始终保持着极大的耐心,眼神专注而明亮,不断鼓励她:“音准很好!这个位置感觉对了!再放松一点……对!有进步!”
汗水顺着林悦的鬓角滑落,滴在陈旧的地板上。每一次正确的发声,每一次感受到那微弱却清晰的共鸣震动,都让她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原来声音,可以这样被塑造,可以这样寻找路径!这与她在天台上的瞎喊截然不同。
一个小时的课程很快结束。林悦走出少年宫时,脚步是虚浮的,喉咙隐隐作痛,但胸腔里却像揣着一团温暖的火。阳光似乎都比往日更明媚了几分。
然而,现实的冷水很快浇了下来。为了支付每周“偷”来的这一个小时,她必须更加拼命地工作。洗车行的老刘见她手脚麻利,给她加了点工钱,但苛刻依旧。她开始主动包揽更多脏活累活,只为了能在收工后,借口“清理工具”多逗留一会儿,利用空无一人的洗车行角落,对着水桶里自己的倒影,一遍遍练习沈清如教她的呼吸和发声。冰冷的空气刺激着喉咙,但她咬牙忍着,心里默念着沈老师的话:“保护好你的嗓子。”
回家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也更加小心翼翼。那张珍贵的五十元,被她分成了几份,小心翼翼地夹在一本破旧的、从废品站捡来的《歌曲大全》里。她不敢把书放在家里显眼的地方,只能藏在自己那张硬板床垫的破洞夹层里。只有在夜深人静,确认全家都熟睡后,她才敢偷偷溜上天台,借着微弱的月光或远处霓虹的光亮,翻看那些蝌蚪般的音符,用气声练习着沈清如布置的简单旋律。她甚至不敢完整唱出一句歌词,生怕被楼下听到。
这样的日子紧张得像走钢丝。洗车行繁重的体力活,偷偷练习的疲惫,还要时刻提防被母亲发现自己的“秘密”。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更瘦了。母亲张秀英偶尔会狐疑地打量她:“最近怎么蔫蔫的?洗车累傻了?”林悦只是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一声。
时间在汗水和偷来的时光里悄然流逝。林悦的声音在沈清如的悉心指导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干涩和颤抖,变得圆润了一些,气息也稳定了不少。她开始能唱一些简单的歌曲片段,虽然技巧还很稚嫩,但那未经污染的情感表达,让沈清如频频点头。
“你的乐感很好,”一次课后,沈清如欣慰地看着她,“重要的是你歌声里的‘真’,这是最难能可贵的。技巧可以练,但真心难求。”她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下个月,市里有个青少年业余歌唱比赛。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比赛?”林悦猛地抬起头,眼睛因震惊而瞪大。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边的星星。
“对,”沈清如鼓励地点点头,“不用想着拿名次,就当是一次锻炼,去感受一下舞台。你练了这么久,需要这样一个机会,看看自己的声音在聚光灯下、在观众面前是什么样子。”她看着林悦眼中闪烁的渴望与巨大的恐惧交织,补充道,“报名费我来出,参赛曲目我帮你选。”
巨大的惊喜和更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林悦。舞台?聚光灯?观众?这些词汇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她能行吗?万一唱砸了……万一被父母知道……无数个“万一”在她脑海里炸开。
“我……我怕……”林悦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
“怕很正常,”沈清如拍拍她的肩膀,目光温和而坚定,“但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想想你在天台唱歌的时候,想想你藏起那五十块钱的时候。林悦,你心里有火,别让它熄灭了。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沈清如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林悦想起寒风中颤抖的哼唱,想起洗车时被捕捉到的瞬间,想起每一次喉咙疼痛却依旧坚持的练习……那簇微弱的火苗,在沈清如的呵护下,已经顽强地燃烧了起来。
她看着沈清如充满信任的眼神,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终于冲破了恐惧的牢笼:
“沈老师……我……我想试试。”
“好!”沈清如笑了,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那我们今天就开始选歌!”
离开少年宫时,林悦的脚步第一次有些发飘。她怀里紧紧抱着沈清如给她的几份歌谱,像抱着稀世珍宝。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服内侧口袋里的歌谱一角,那里还带着琴房的温暖气息。
然而,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悦,在推开家门时戛然而止。弟弟林浩正大喇喇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她藏在床垫下的那本《歌曲大全》,封面朝下摊开在茶几上。母亲张秀英阴沉着脸站在旁边,手里捏着的,正是林悦夹在书页里的、所剩无几的几张零钱!
“行啊你,林悦!”张秀英的声音像淬了冰,眼神锐利如刀,狠狠剜在林悦瞬间惨白的脸上,“学会藏私房钱了?还买这种没用的破书?说!这些钱哪来的?你偷偷摸摸的,到底想干什么?!”
那本承载着她音乐梦想和所有隐秘希望的《歌曲大全》,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僵硬,心沉入了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