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镁光灯烤得人脸颊发烫,连睫毛都仿佛要燃烧起来。

“好!悦悦看这边!下巴微抬!眼神再空灵一点!想象你在云端漫步!”摄影师亢奋的指令在巨大的白色摄影棚里回荡。

林悦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雪纺长裙,裙摆被鼓风机吹得猎猎飞舞,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云。她依照指令调整姿态,脸上维持着品牌方要求的“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脚踝处被新鞋磨破的伤口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皮肉。喉咙深处像堵着一团干燥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隐的灼痛。

“Perfect!保持住!”快门声密集如雨。

不知过了多久,拍摄终于结束。林悦刚想松口气,助理小艾已经捧着保温杯和下一份通告单冲了上来。

“悦悦姐,快润润嗓子!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二十分钟后要赶到城南摄影棚拍Vogue内页!路上还得换妆发!”小艾语速飞快,眼神里带着同情的焦虑。

保温杯里是熟悉的胖大海混合罗汉果的苦涩味道。林悦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灼痛的咽喉,带来短暂的舒缓。她脱下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向化妆间,脚踝的伤口渗出血丝,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眼。

“悦悦,忍一下,这个妆要快!”化妆师早已严阵以待,卸妆棉粗暴地擦掉之前的妆容,粉扑带着冰凉的触感再次覆盖上来。林悦闭上眼,任由摆布。身体像一架被过度使用的机器,每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保姆车在拥堵的车流中穿梭。林悦蜷在后座,厚重的粉底掩盖了眼底的乌青,却盖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她闭着眼,试图小憩,手机却在包里疯狂震动。

是母亲的微信。一连串的图片——金鼎华府楼盘的户型图、商铺位置图,还有一张弟弟林浩穿着崭新名牌球鞋、抱着最新款游戏机,对着镜头比“V”的得意笑脸。下面跟着一段语音。

林悦指尖发凉,犹豫片刻,还是点开了。

“悦悦啊!铺面妈今天又去看了!位置真是没得挑!妈跟你王阿姨(中介)磨了半天,人家答应再让两个点!机不可失啊!你看浩子多开心,新球鞋多精神!他说同学都可羡慕他了!对了,浩子下个月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机器人竞赛!报名费加材料费得一万二!老师说这比赛含金量高,对升学有帮助!钱妈先帮你垫上了啊,你回头打给妈!咱浩子将来出息了,还不是给你长脸?你抓紧点啊!”

张秀英的声音带着一种打了胜仗般的亢奋和理所当然。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砖,重重垒在林悦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她盯着屏幕上弟弟灿烂的笑脸,那笑容刺得她眼睛生疼。一万二……机器人竞赛……铺面让两个点……金鼎华府……这些词汇在她混乱疲惫的大脑里搅成一团冰冷的浆糊。

“悦悦姐?你没事吧?”小艾担忧地看着她瞬间更加惨白的脸色。

林悦猛地回过神,手指颤抖着关掉屏幕,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座椅上,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烙铁。她用力吸了口气,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没事……有点晕车。”

她扭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繁华在眼底流淌,却激不起一丝波澜。只有喉咙深处那熟悉的腥甜感,又隐隐泛了上来。

……

深夜十二点。

舞蹈练习室的镜子冰冷地映出林悦的身影。她穿着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正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着一套高难度的现代舞动作。这是为下周一个重要的颁奖礼表演嘉宾准备的独舞环节。

动作要求兼具力量与柔美,充满情感张力。

“停!林悦!情绪!情绪呢?!”舞蹈总监陈岩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显得格外严厉,“我要的是挣扎!是破茧!是涅槃重生的力量感!不是软绵绵的花架子!你胳膊是面条吗?核心给我收紧!眼神要有光!有故事!”

林悦喘着粗气停下,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抬手抹了一把,指尖冰凉。

故事?她的故事就是无穷无尽的通告,是喉咙永不消散的灼痛,是脚踝磨破的伤口,是母亲微信里冰冷的数字,是弟弟那张理所当然索取的笑脸……这些够不够故事?

“再来!”陈岩毫不留情地按下音乐播放键。

激烈的鼓点再次炸响。林悦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上节奏,将身体拉伸到极限。旋转,跳跃,下腰……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疲惫到极致的肌肉,发出无声的哀鸣。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自己,只觉得无比陌生。

挣扎……破茧……涅槃……

她猛地发力,一个高难度的空中劈叉,落地时脚踝旧伤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她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砰!”

一声闷响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

林悦蜷缩在地板上,疼得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脚踝处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迅速肿胀起来。

陈岩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脸色难看:“扭到了?怎么搞的!”

“对……对不起……”林悦的声音带着痛楚的颤抖,更多的是麻木。

陈岩看着她惨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看看那肿起的脚踝,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算了,今晚就到这。你这状态不行,硬撑要出大事。先回去冰敷,明天让助理带你去医院看看。”

他站起身,看了看表:“明天下午三点,声乐老师那边还有课,别迟到。还有,后天那个公益活动的站台,流程表我发你邮箱了,记得看。”

说完,他摇摇头收拾东西离开了练习室。

沉重的关门声落下,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林悦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踝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她尝试动了一下,钻心的疼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汗水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手机在背包里震动起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顽强地亮着,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没去拿。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地板,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动。空旷的练习室里,只有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

……

第二天下午,城南实验小学门口。

林悦戴着宽大的墨镜和口罩,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服,尽量将自己隐藏在来接孩子的家长人群中。脚踝处还隐隐作痛,走路有些微跛。上午刚结束一个电台通告,下午的声乐课请了假,因为今天是弟弟林浩的家长会——母亲张秀英“实在抽不开身”去看铺面而“委派”给她的重要任务。

她看着那些牵着孩子手、笑容满面的家长,看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的趣事,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格格不入。她不属于这里。

“姐!”林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刻意的高亢。

林悦抬头,看到林浩背着崭新的名牌书包,在一群同学的簇拥下跑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兴奋,指着林悦,大声对同学说:“看!我没骗你们吧!这就是我姐!上电视拿大奖那个歌星!”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好奇、探究,还有隐隐的羡慕。几个家长也认出了她,低声议论着,举起手机偷偷拍照。

林悦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拉低帽檐。林浩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姐!快走!家长会要开始了!我们班主任特意说了,让你坐前面!”

他拉着林悦,像展示一件稀有的战利品,昂首挺胸地穿过人群,享受着周围投来的注目礼。林悦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脚踝的钝痛让她蹙紧了眉头。

教室里。

林悦被安排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林浩则坐在她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得意。班主任是一个戴着眼镜、神情严肃的中年女老师。

家长会开始,无非是介绍班级情况、学习要求、期中考试成绩分析。林悦努力集中精神听着,但连日的疲惫和脚踝的疼痛让她精神恍惚。

“……我们班大部分同学表现良好,但个别同学,学习态度极不端正,沉迷电子产品,甚至将昂贵的游戏机带到学校炫耀,影响极其恶劣!”班主任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浩,语气严厉。

林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头低了下去。

林悦的心也跟着一沉。

“林浩家长,”班主任的目光直接落在林悦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林浩同学的成绩下滑非常严重!这次期中考试,数学不及格,语文也刚过及格线!作为家长,尤其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公众人物,更要以身作则,关注孩子的学业!而不是一味地物质满足,助长攀比风气!游戏机我已经没收了,希望家长能配合学校,严加管教!”

教室里一片寂静,所有家长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悦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同情、看热闹、不赞同……

林悦的脸颊在墨镜下瞬间滚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她感觉呼吸困难,喉咙深处那股熟悉的腥甜感猛地涌了上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当场咳出来。

“老师,我……”她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干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猛地推开!

张秀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赶到了”的急切和不满。她无视了正在进行的家长会和满教室的人,目光直接锁定第一排的林悦,声音洪亮地喊道:

“悦悦!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妈跟王阿姨(中介)都等你半天了!金鼎华府那铺面,今天必须把意向金交了!人家老板只给留到今天下午!十万块!快点!钱带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旁若无人地穿过教室过道,径直走到林悦面前,伸出手,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催促:“快!卡给我!密码是浩子生日你知道的!妈赶时间!”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从老师到家长再到学生,全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班主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林浩也惊呆了,随即是巨大的羞恼,脸涨得通红。

林悦僵在座位上,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却遮不住她瞬间褪尽血色的下半张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喉咙深处那股腥甜在疯狂上涌,胸口憋闷得像要炸开!

她看着母亲伸到面前的那只粗糙、带着不容置疑索取意味的手,又透过墨镜,看到周围那些或震惊、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旋转、扭曲。

下一秒——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再也无法压抑的呛咳猛地爆发出来!林悦痛苦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墨镜滑落,掉在地上。

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她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冲破了喉咙的禁锢,汹涌地溢满了她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