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在鼻腔深处,但窗外涌入的,已是疗养院特有的、混合着草木清冽与淡淡草药香的空气。林悦靠在单人病房柔软的靠枕上,手背上输液的针眼还泛着青,但胸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憋闷和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剧痛,已在两天精心的治疗和绝对的静养中,奇迹般地褪去了大半,只留下一种大病初愈的绵软无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依旧纤细,洗车行留下的薄茧还在,但掌心里那令人心悸的铁锈味和粘腻感,已被彻底洗净。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苏瑶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编食盒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华服,一身舒适的亚麻质地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比平日里舞台上的光芒四射多了几分温婉的烟火气。

“感觉怎么样?气色看着好多了。”苏瑶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地打开盖子,浓郁的鸡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消毒水的残留。“我家阿姨炖了一上午的虫草花鸡汤,撇得干干净净,一滴油星都没有,最是温补。”

“好多了,苏瑶姐。”林悦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能连贯地说话,她看着苏瑶熟练地盛汤,心里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感激,“谢谢你……这两天,多亏了你。”

“又说傻话。”苏瑶嗔怪地看她一眼,将温热的汤碗递到她手中,“趁热喝。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底子太虚了,急不得。赵明远那边我替你挡了,通告全推了,违约金的事你不用担心,他不敢真跟你算,你现在可是他的摇钱树,吓唬吓唬就老实了。”

林悦小口啜饮着鲜美温润的鸡汤,暖流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连带着冰冷的指尖也渐渐回暖。苏瑶的“挡”字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知道其中必然有自己无法想象的周旋和压力。这份情谊,沉甸甸的。

“苏瑶姐,这里……很贵吧?”林悦环顾这间环境清幽、设施齐全的单人病房,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远处可见青黛色的山峦轮廓。这显然不是普通医院的环境。

“安心住着。”苏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态放松,“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疗养性质的康复中心,不对外营业,只接待些需要绝对安静环境休养的‘特殊客人’。隐私性绝对好,狗仔挖地三尺也找不到这儿。费用嘛,”她狡黠地眨眨眼,“算我投资未来天后的前期投入,等你大红大紫了,双倍还我利息。”

她半开玩笑的话冲淡了林悦的不安。林悦知道,苏瑶是在用她的方式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彻底放空,吃好睡好,把嗓子养得金贵起来。”苏瑶正色道,“什么都别想,尤其是……家里那些事。”她意有所指,眼神扫过林悦放在枕边、屏幕依旧碎裂、这两天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的手机。

林悦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家长会那噩梦般的场景、母亲伸出的手、弟弟羞恼的脸、满教室的目光……还有那刺目的鲜血,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汤勺。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既害怕开机后涌来的责难和索取,心底深处又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对家人反应的担忧和……微弱的期待?期待他们能有一点点关心?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荒谬和苦涩。

“暂时切断联系,不是冷血,是自保。”苏瑶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静养,任何一点情绪波动都可能让脆弱的声带雪上加霜。相信我,等你有足够的力气和资本站起来,再去面对那些,结果会完全不同。”她的话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林悦惶惑不安的心田。

接下来的两天,是林悦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宁静时光。没有刺耳的闹钟,没有赶不完的通告,没有赵明远的催促,更没有母亲喋喋不休的电话。时间仿佛被拉长、稀释,变得缓慢而温柔。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身体像一块被过度压榨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睡眠的养分。醒来时,便在苏瑶的陪伴下,在疗养院精心设计的花园小径上慢慢散步。脚步虚浮无力,需要苏瑶时不时地搀扶一下。脚踝的扭伤还未痊愈,走久了会隐隐作痛,但她坚持着,让阳光洒在脸上,让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风灌满胸腔。

苏瑶是个极好的陪伴者。她不再谈论工作,也不刻意开导,只是分享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比如疗养院里一只特别傲娇的橘猫,或者她最近迷上的某个冷门乐器。更多的时候,她们只是沉默地走着,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不知名的鸟儿在林间婉转啼鸣。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包容。

“这里……真好。”第三天下午,林悦坐在花园深处一个爬满藤蔓的白色凉亭里,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被夕阳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忍不住轻声感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是吧?”苏瑶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捧着一杯花草茶,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我第一次来就爱上了。感觉这里连风都是自由的,能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吹走。”她顿了顿,看向林悦,“所以,别急着回去。至少,把身体彻底养好,把……心里的伤,也稍微养一养。”

心里的伤……林悦默然。身体的痛楚可以靠药物和休息缓解,但那些来自至亲的、日积月累的伤害和重压,又该如何疗愈?它们像盘踞在心底的藤蔓,稍一触碰,就牵扯出尖锐的痛楚。她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放在石桌上的、那部沉默的、屏幕碎裂的的手机。夕阳的余晖落在蛛网般的裂痕上,反射出冰冷破碎的光。

苏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四天,林悦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喉咙的异物感和灼痛感几乎消失,只是说话久了还会有些干涩微哑。苏瑶下午有个推不掉的品牌活动,叮嘱她好好休息后便离开了。

独自待在病房里,林悦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无所适从。窗外阳光正好,她犹豫了一下,决定去花园里那间小小的、透明的玻璃阳光房看看。苏瑶提过,那里有很多关于音乐和植物的书籍。

阳光房里温暖如春,高大的绿植郁郁葱葱,空气湿润清新。靠墙的书架上果然摆满了书籍。林悦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滑过,最终停在一本介绍世界各地民族音乐和图腾的书上。她抽出书,找了个靠窗的藤编沙发坐下,慢慢翻阅起来。

书中瑰丽奇特的乐器图案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音乐故事渐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那些来自丛林、高山、荒漠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野性和自由,让她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烦恼。她看得入神,直到夕阳西斜,将整个阳光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

合上书,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乐声,若有似无地飘了进来。

不是疗养院背景播放的舒缓钢琴曲,也不是花园里鸟雀的鸣叫。那是一种……弦乐的声音?像是小提琴,又有些不同。音色干净、空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旋律简单而纯粹,在黄昏的静谧中流淌,像山涧清泉滴落在石头上,又像晚风轻轻拂过松林。

林悦的脚步顿住了。这乐声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它不同于她熟悉的流行旋律,也不同于沈清如教导的那些古典或民族音乐。它有种独特的、孤独的叙事感,直击心灵深处某个柔软而疲惫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轻轻推开阳光房另一侧通往更深处花园的玻璃门。

乐声变得清晰了一些。它来自花园最僻静的一角,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树下隐约可见一个木制的平台。

林悦放轻脚步,像怕惊扰了什么,沿着蜿蜒的鹅卵石小径,慢慢靠近。

夕阳的金辉穿过层层叠叠的榕树气根,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就在那光影交织的平台边缘,坐着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身姿挺拔而放松,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一件林悦从未见过的弦乐器。那乐器形状古朴,琴身线条流畅,只有三根弦。他修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弄、按压,那空灵、纯净、带着淡淡忧伤的旋律,便如同有了生命般,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在黄昏的庭院里静静弥漫。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下颌线清晰而干净。他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仿佛与手中的乐器、与这棵古老的大榕树、与这静谧的黄昏融为了一体。一种遗世独立的沉静气质,无声地散发开来。

林悦屏住了呼吸,站在离平台几步之遥的花丛后,不敢再向前。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惊扰了这画面,惊散了这仿佛不属于尘世的乐音。

她听不懂那旋律在讲述什么,但那声音里的孤独、自由,以及一种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温柔力量,却奇异地与她此刻的心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像一道微光,悄然照进了她因疲惫和伤痛而灰暗的世界。

乐声在最后一个悠长的泛音中缓缓消散,余韵萦绕在榕树的枝叶间,久久不散。

男人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投向远处沉落的夕阳,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林悦额前的碎发,也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的叹息。

男人的背影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林悦的心猛地一跳,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踩到了一小段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男人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恰好越过榕树的枝叶,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的面孔。五官立体而俊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很深的琥珀色,在夕阳下像蕴藏着流动的光,清澈,深邃,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微讶,静静地看向林悦藏身的花丛方向。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悦仿佛感觉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她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能看到他眼中倒映着的、自己有些惊慌失措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一阵更猛烈的风突然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林悦额前的发丝,挡住了她瞬间滚烫的脸颊。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转过身,逃也似的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快步离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那空灵的乐声和那双沉静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却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夕阳彻底沉入山峦,暮色四合。花园深处,那个拿着奇特乐器的男人依旧坐在老榕树下,看着女孩仓惶离去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中,那抹微讶渐渐沉淀,化为一丝若有所思的沉静。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古琴光滑的琴身。

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悸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各自的心湖深处,悄然漾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