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尖啸,穿透林悦沉入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意识如同沉船,在冰冷的海水中浮沉,每一次挣扎着想要上浮,都被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感狠狠拽回深渊。
模糊的光影在紧闭的眼睑外晃动,像是水底摇曳的鬼火。嘈杂的人声、金属碰撞声、仪器单调而急促的“滴滴”声……这些声音隔着一层厚重的、粘稠的液体,断断续续地冲击着她残存的感知。
“……血压持续下降!70/40!!”
“……心率170!室性心动过速!准备除颤!”
“静脉通道!快!胺碘酮150mg静推!”
“氧气!面罩加压给氧!”
冰冷的东西贴在胸口,随即是强烈的、仿佛灵魂被抽离般的电击感!身体不受控制地弹起又落下。剧痛。然后是更深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悸的电击感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各处传来的、更加清晰而持久的疼痛:胸口沉闷的绞痛像一块不断收紧的铁箍,喉咙干裂灼痛得如同吞了火炭,额头撞击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痛,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酸痛无力。
她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得像焊死的铁门。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片模糊晃动的白色光影,还有快速移动的、穿着白大褂或蓝色刷手服的人影。浓烈的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自主心律恢复了!窦性心动过速,130次/分!”
“血压回升到90/60!血氧92%!”
“快!送导管室!高度怀疑急性心梗!通知心内科急会诊!家属!家属到了没有?!”
心……心梗?这两个字像冰锥,狠狠刺入林悦混乱的意识。是……她的心脏?她怎么会……她才多大?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残存的神志。她想喊,想动,想抓住什么,身体却像一滩烂泥,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角无法控制地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混着额角的冷汗,滑入鬓发。
“家属!林悦家属在吗?!”一个护士焦急的喊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在在在!我是她妈!我女儿怎么样了?!”一个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恐慌(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心虚?)的尖利声音刺破了急救室的混乱,是张秀英!
林悦的心猛地一沉。母亲来了……她是怎么知道的?苏瑶通知的?还是赵明远?
“病人情况非常危急!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冠状动脉造影,明确血管堵塞情况,可能需要紧急介入手术(支架)!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需要您立刻签字!”医生的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心……心肌梗死?!”张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她……她才多大?!怎么会得这种病?!是不是……是不是你们搞错了?!她之前就是嗓子不好,咳了点血……”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发颤。
“咳血是支气管粘膜破裂,跟心脏是两回事!现在情况紧急,病人随时有心跳骤停、室颤、心源性休克的风险!必须马上手术开通血管!签字!否则耽误了抢救,后果不堪设想!”医生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沉重的压力。
“手……手术?要……要多少钱?!”张秀英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地问道。那声音里的恐慌,瞬间被一种更深层的、对“钱”的恐惧所覆盖。
林悦躺在急救床上,冰冷的泪水汹涌而出。即使在意识模糊、濒临死亡的边缘,母亲最关心的,依然是钱。那冰冷的绝望,比心口的绞痛更让她窒息。
“现在不是谈钱的时候!救命要紧!费用后续再说!签字!”医生显然见惯了这种场景,语气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无奈,将笔和厚厚的同意书塞到张秀英手里。
“我……我签……我签……”张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在纸上划拉着歪歪扭扭的名字。签完字,她立刻追问:“医生,这手术……到底要多少钱?后续……后续还要花多少?她爸那边还等着钱救命呢……我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她的哭诉里,女儿的性命之忧,已然和丈夫的巨额医药费、以及家庭未来的困境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林悦的意识再次被巨大的痛苦和心寒拖向黑暗的深渊。急救床被推动,轮子碾过冰冷的地面,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像是通往未知命运的倒计时。
……
时间在无影灯刺目的白光和各种精密仪器冰冷的嗡鸣声中流逝。
林悦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拆解研究的物品。冰凉的消毒液涂抹,细长的导管从手腕的桡动脉穿刺进入,沿着血管一路深入……她能模糊地“感觉”到那异物的移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胀痛和不适。造影剂的注入,让身体内部瞬间涌起一股奇异的灼热感。巨大的、旋转的C形臂机器在她上方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能听到医生们冷静而专业的对话:
“……前降支(LAD)近端!看到没有?95%以上狭窄!几乎闭塞!”
“……回旋支(LCX)也有中度狭窄……右冠(RCA)尚可……”
“……血栓负荷不轻……需要抽吸……”
“……准备植入支架!3.5x28mm Firebird2……”
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冰冷地宣告着她心脏的危机。原来……她的心,真的坏掉了。在日复一日的透支、高压、痛苦和绝望中,悄无声息地,坏掉了。
支架植入的过程并不漫长,却像一个世纪般难熬。每一次球囊扩张带来的短暂胸痛,都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当那小小的金属网格终于撑开了她生命通道上最致命的狭窄时,一股暖流似乎重新流回了冰冷的四肢百骸,胸口的重压感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
手术结束。她被推回CCU(心脏重症监护室)。
身上连接着更多、更复杂的管线:心电监护的导联线,手臂上的静脉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机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曲线,像她生命脆弱的具象化。每一次心跳,都在屏幕上留下一个微小的波峰。
麻药和镇静剂的效力渐渐退去,意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身体的疼痛更加具体:胸口手术穿刺点的闷胀痛,喉咙的干裂灼痛,额头的钝痛,还有从骨子里透出的、大病初愈般的极度虚弱。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仿佛稍微用力,那颗刚刚被修补好的心脏就会再次碎裂。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CCU里光线昏暗,只有仪器屏幕发出幽幽的光。隔壁床位上躺着其他危重病人,被各种仪器包围,悄无声息。一个护士在角落里安静地记录着数据。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不远处椅子上的人。
不是母亲张秀英。
是苏瑶。
苏瑶换掉了在录音棚时的精致套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随意地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目光落在林悦身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凝重,有审视,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看到林悦睁开眼,苏瑶立刻放下咖啡,站起身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醒了?”苏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在床边坐下,拿起棉签沾了沾温水,动作自然地、极其轻柔地润湿林悦干裂起皮的嘴唇。“别说话,听我说。”
冰凉的棉签带来一丝舒缓。林悦眨了眨眼,表示明白。喉咙的灼痛让她根本无法发声。
“手术很成功。”苏瑶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心脏冠状动脉前降支重度狭窄,放了支架,血管通了。医生说,再晚一点,或者你当时倒下没被及时抢救,人就没了。”她的话语直白而残酷,没有任何修饰。
林悦的心猛地一缩,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全身。死亡……原来离她如此之近。
“病因,”苏瑶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悦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灵魂,“医生说了,这么年轻突发心梗,排除了遗传因素,最大的诱因就是——长期过度疲劳、精神高度紧张、巨大情绪刺激导致的冠状动脉痉挛和内皮损伤。”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林悦心上。
过度疲劳……精神紧张……巨大情绪刺激……
洗车行的冰冷,天台的寒风,签约时的憧憬,舞台上的灯光,母亲的哭骂,父亲的病床,天价的账单,录音棚里的嘶吼……无数画面碎片般在她眼前闪过。原来,杀死她的,不是突如其来的疾病,而是日积月累、早已将她啃噬殆尽的绝望人生。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发丝和枕套。无声的哭泣,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无边无际的悲凉。
苏瑶沉默地看着她流泪,没有安慰,只是拿起纸巾,动作依旧轻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你母亲,”苏瑶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签了手术同意书,交了押金,用的是我那张卡里剩下的钱。手术做完,医生跟她交代完病情和后续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绝对静养至少三个月后,她就走了。”
走了?林悦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说,”苏瑶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模仿着张秀英的语气和神态,“‘命救回来就行!人活着就好!我这还得赶回去照顾她爸呢!她爸那边也离不了人!医药费……唉,等悦悦醒了,让她自己想办法吧,她是大明星,总比我们有办法……’哦,对了,”苏瑶像是才想起来,补充道,“她走之前,还特意问护士站要了你的手机,说看看有没有要紧事帮你处理。”
林悦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刚刚被支架撑开一丝缝隙的心脏,仿佛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比手术前更痛,更冷。泪水流得更凶,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身体因为极致的悲恸而微微颤抖。
这就是她的母亲。在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未来充满未知风险的时候,她的母亲,拿走了她可能联系外界、可能寻求帮助的唯一工具(手机),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自己想办法”,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去照顾那个同样需要天价费用、可能瘫痪的父亲。
“自己想办法……”苏瑶低声重复了一遍,看着林悦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灰败,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林悦,现在,你终于明白,什么叫‘别无选择’,什么叫‘只能靠自己’了吗?”
苏瑶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压垮了林悦。她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身体因为无声的哭泣而剧烈起伏,连接在身上的监护导线也随之晃动,引得机器发出几声轻微的警报。
护士闻声走过来查看。
苏瑶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被泪水淹没、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影子,眼神复杂难明。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CCU。高跟鞋敲击在冰冷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监护室门外。
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规律而冰冷地响着,像是在为林悦那颗刚刚被修补好、却又被至亲亲手捅了一刀的心脏,做着一场沉默而残酷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