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厂大会上,厂长拿着我的考勤记录当众羞辱:「高级工程师又如何?照样罚十万!」
台下哄笑声中,我推了推眼镜,没人看见我嘴角的冷笑。
三个月来我准时上下班,拒绝所有加班,系统维护只做最低标准。
直到今天凌晨,整个工厂突然陷入黑暗。
厂长在控制室里对着我怒吼:「你知道停产一分钟损失多少吗?」
我打开手机照亮工程师证:「根据安全条例第38条,您擅自绕过我的维护协议。」
「现在,请您亲自计算千万损失和十万罚款之间的比例。」
1
厂庆暨年终大会的礼堂,空气混浊得能拧出水来。汗味、劣质涤纶座套的酸味,还有几百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被头顶几只大功率取暖器烘烤、搅拌,发酵成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糜烂气息。彩带和“再创辉煌”的横幅从棚顶耷拉下来,蔫头巴脑。
我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一点,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台上,分管后勤的副厂长正唾沫横飞地总结今年食堂的伟大成就,音量开得太大,破音响嘶哑地啸叫,刺痛耳膜。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系统发来的低电量预警。像我这块老旧的电池,在这个地方,也快被耗尽了。
终于熬到压轴环节。矮胖的厂长捏着一沓纸,迈着四方步上台,接过话筒时,下颌习惯性地抬高了三分。
“同志们!”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惯常的、掌控全场的抑扬顿挫,“过去一年,成绩是主要的,但是!问题也不少!”
他挥舞着手里的纸张,像是握着一柄尚方宝剑。“尤其是纪律问题!有些人,仗着有点技术,有点资历,就搞特殊化,无组织无纪律!这种歪风,必须刹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某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就说上周!”他果然抽出了最上面那张纸,抖得哗啦响,“周一早上,研发部的林凡,我们堂堂的高级工程师!迟到了整整两分钟!”
台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几百道目光织成一张网,倏地一下扫过来,黏在我身上。皮肤上泛起一阵针刺感。前排有人发出低低的、心照不宣的笑声。
厂长的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表演式的痛心疾首:“两分钟啊同志们!流水线因为他要晚开两分钟!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思想松懈!是藐视厂规厂纪!”
他停顿一下,享受着他制造出的紧张空气,目光鹰隼般扫过全场。
“高级工程师又如何?技术好就能无法无天?我告诉你,在制度面前,人人平等!甚至要更严格!”他猛地一拍讲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通过麦克风放大,震得人心口一颤。
“念你是初犯,年终奖,扣十万!以儆效尤!”
“十万”这个数字,像颗砸进粪坑的石头,激起了更大的反响。台下炸开一片嗡嗡的议论,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哄笑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我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两个女工的窃窃私语:“……这么多?”“杀鸡给猴看呗,谁让他平时那么傲……”
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血液轰隆隆冲上头顶,耳根烫得吓人。手指在膝盖上蜷紧,指甲抠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耻辱感像粘稠的沥青,从头淋到脚,糊住了每一个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