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杂着同情、幸灾乐祸、漠然的目光和嘈杂里，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冰凉的镜架按在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
无人看见的角落，我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一丝冰冷的、铁锈味的笑，一闪即逝。
哄笑声还在礼堂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变成一种空洞而扭曲的噪音。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工装裤膝盖，那里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机油渍。然后，我站起身，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一声。
过道两边的目光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带着审视，带着看戏的兴味。我没抬头，只是侧着身，一步一步往外挪。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粘稠了，推开它们需要花费额外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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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厂长的声音还在透过麦克风嗡嗡作响，已经开始宣讲下一项纪律整顿措施，意气风发。那十万块罚款和我的离场，仿佛只是他精彩演出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小高潮，一枚用来点燃气氛的炮仗。
礼堂厚重的双开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走廊里空无一人，顶灯坏了几盏，光线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散发着幽微的光。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灰尘和墙皮剥落的味道。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工装渗进来。外面隐约传来厂长被音响扭曲放大、却依旧清晰可辨的结束语：“……总之，就是要打造铁的纪律！才能出效益！任何人，都不要试图挑战这条红线！”
脚步声和喧哗的人声从礼堂门口涌出，大会散了。我立刻直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出口，混入最先涌出来的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
回到嘈杂的更衣室，铁皮柜门开合乒乓作响，工友们高声谈论着刚才的“好戏”，夹杂着粗野的笑话。没人跟我搭话，目光偶尔扫过来，也迅速移开。我沉默地换掉衣服，把工装挂进柜子，锁好。
骑上那辆吱呀作响的旧电动车，驶出厂区大门时，夕阳正挣扎着把最后一点余烬涂抹在天边，颜色黯淡得像干涸的血迹。冷风立刻灌满衣袖，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手机在兜里不停震动，屏幕亮起又熄灭。工作群里，行政主管正在@全体成员，转发厂长的“重要指示”，要求各部门深入开展纪律作风大讨论，汲取“林凡事件”的深刻教训。下面跟着一连串机械的“收到”和点赞的表情。
我瞄了一眼，手指划过，设置消息免打扰。
回到家，冷锅冷灶。妻子上夜班，孩子在学校晚自习。餐桌上压着一张字条，是妻子娟秀的字迹：“菜在冰箱，自己热一下。”
我拉开冰箱门，灯光亮起，照着一盘吃剩的炒青菜和半碗米饭。看了一眼，又关上了。不饿，胸口那里堵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得慌。
走到狭窄的阳台，夜风更冷了。远处，工业园区灯火通明，特别是厂区的方向，几支高耸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像是永不疲倦的巨兽。那里的一天远未结束，流水线还在轰鸣，晚班的工人正重复着白班的动作。
楼下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喧闹笑声隔着一层楼板，模糊又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