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走到客厅,倒一杯冷水,站在窗前,看远处厂区那片永不熄灭的光晕。
那里,千万级别的生产线,正按照某种既定的、却又悄然偏离的轨道,平稳地,走向一个注定的终点。
而我,是那个唯一的、沉默的扳道工。
时间像渗进沙地的水,无声无息地流逝。车间里的气氛愈发微妙。关于我的议论从未停止,但已从最初的明目张胆变得窃窃私语,最后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我成了厂区里一个活动的规章标识,一个提醒人们“按规矩办事”的幽灵。
厂长看我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恼怒、施压,逐渐染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忌惮和疑虑。他试图找过我谈话,一次是在走廊“偶遇”,一次直接叫我去办公室“讨论技术问题”。
走廊那次,他端着保温杯,摆出领导的亲和:“林凡啊,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有困难就跟组织说嘛。”
我停下脚步,微微颔首:“谢谢厂长关心,没有困难。”
“那……工作上呢?听说你最近非常……注重规程。”他斟酌着用词。
“严格按照规程操作,是安全生产的基本要求。”我回答得像教科书。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勉强笑笑:“好,好,注重安全是好事。但也要讲灵活性嘛,厂里效益好了,大家年底分红才多,对不对?”
“厂长说得对。”我表示赞同,然后看了一眼手表,“抱歉厂长,到我巡检的时间了,失陪。”
在他复杂的目光中,我转身离开,脚步节奏分毫不乱。
办公室那次,他绕了更大的圈子,从国际形势谈到行业竞争,最后落到技术人才的重要性上。
“……像你这样的高工,是厂里的宝贝疙瘩,要有担当,要发挥更大作用。最近设备小毛病好像多了点?是不是维护上……嗯……可以更优化一些?”他身体前倾,手指点着桌面。
我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前所有维护流程均符合厂商手册及厂订SOP标准。如果您认为现有标准需要优化,我可以提交一份详细的标准修订流程申请,需要技术部、生产部、安环部联合评审,报您批准后试行。”
他愣了几秒,像是被一口气噎住,随即靠回椅背,挥挥手,语气变得索然无味:“……行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先去忙吧。”
我知道,他私下一定查过,甚至可能找过外面的工程师咨询过。但他得到的答案,恐怕和我给出的不会有太大出入——所有操作都在规程之内,挑不出任何硬伤。而那些频繁的小故障,就像空气里的灰尘,看得见,抓不着,无法归结为任何具体的失职。
这种无力感,显然让他更加焦躁。全厂大会上的杀气腾腾,渐渐被一种强撑的镇定所取代。他经过车间时,脚步更快了,目光尽量避免与我对视。
我依旧故我。画我的齿轮,卡我的秒针。拒绝一切规程之外的请求。
4
直到周五,凌晨三点。
手机像一颗炸雷,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屏幕闪烁刺眼的光芒。尖锐的铃声撕裂深夜的死寂。
妻子猛地惊醒,呼吸急促:“……怎么了?”
我没接。任由它响到自动挂断。屏幕上显示着“生产调度-老王”的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