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5-08-31 01:39:27

维修工们跑得更勤快了,但他们发现,很多问题他们解决不了,必须等我“按计划”巡检时处理。而我的巡检,严格遵循着时间表和规程,绝不会因为某条线“正赶急单”而加快半分。

一次,厂长亲自陪着一个大客户参观车间。走到核心的三号流水线时,一台正在执行精细操作的机械臂突然卡顿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产出的一个部件上划出一道明显的刮痕。

厂长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客户皱起了眉头。

“怎么回事?!”厂长压低声音,厉声问身后的车间主任。

主任额头冒汗,赶紧招手叫来维修工。维修工检查了半天,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报告厂长,是、是编码器信号偶尔丢失,可能线路接触不良,得请林工……”

厂长脸色铁青,猛地看向正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记录着什么的我。

我合上记录板,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这条线的全面巡检计划在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届时处理。”

客户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厂长腮帮子的肌肉猛地绷紧,又强行松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一点小问题,马上解决!不影响我们合作!”

他最终没能留住那个客户。

之后的日子里,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在车间蔓延。看我准时下班的眼光,从最初的好奇、不解,渐渐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轻视,有疏远,也有极少数不易察觉的同情。我照单全收,依旧沉默地画着我的齿轮,卡着我的秒针。

我和整个世界之间,仿佛隔起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玻璃罩。

妻子是最先察觉到不同的。不是通过我的描述——我什么也没说——而是通过那些沉默。

餐桌上,我咀嚼食物的动作变得缓慢而精确,眼神常常停在空中的某一点。她试着聊些家长里短,我的回应简短而礼貌,像在完成一项通讯协议。夜里,我躺在床边,呼吸平稳,但她知道我没睡。

“厂里……是不是有什么事?”一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手搭上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一块模糊的光斑,那是窗外路灯的反光。

“没事。”我说,“只是有点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你最近……好像变了个人。”

我翻了个身,背对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孩子也问:“爸爸,你最近怎么都不笑了?”

我摸摸他的头,想扯出一个笑,脸部肌肉却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齿轮。“爸爸在想工作上的事。”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这个家,像一间被抽空了空气的房子,虽然一切物品都在原位,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知道源头在我,但我胸腔里那片冰冷的坚硬,让我无法柔软,无法解释。

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绝对的、冰冷的精确。上班路上,我会默数红灯的秒数,调整车速,确保在绿灯亮起的瞬间恰好通过路口。盛饭时,米饭在碗里的高度几乎分毫不差。这种对规则的极致遵守,成了一种无声的抗议,一种只有我自己懂的黑色幽默。

只是在深夜,偶尔从零星破碎的梦里惊醒,会恍惚听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闻到机油和金属灼热的气味。然后,心脏会猛地一缩,那十万块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