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至诚的清澈与平静，声音沉稳有力，再无半分之前的凄厉油滑：
“弟子费长房，苦心孤诣，在此恭候仙师法驾已半年有余。今日得见仙颜，弟子幸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四个字：
“师父，弟子等候多时了。”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壶公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情绪。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极细微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威压仍在，却不再增强。
壶公死死盯着跪在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哪里还有半分将死之人的灰败与癫狂？唯有眼神深处的锐利、算计，以及此刻流露出的、近乎可怕的冷静与笃定。
半晌，壶公脸上的怒容慢慢收敛，尽数化为一种极致的冰冷与讥诮。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费长房。
“呵…呵呵…”低沉的冷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比之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好，好得很。好一个‘苦心孤诣’，好一个‘恭候多时’。”
他缓缓点头，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费长房的每一寸皮肤：“费长房是吧？汝南郡的小小掾吏…老夫倒是小瞧了你这份‘执着’。”
壶公慢慢抬起枯瘦的手，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一道符箓。
那符箓非纸非帛，材质难辨，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本更古老的册子上随意撕下的一角，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仿佛承载了岁月重量的黄褐色。其上用朱砂绘制的符文繁复异常，笔画扭曲盘绕，却又隐隐暗合某种玄奥的韵律，中心一点猩红尤其刺眼，看久了竟觉神魂微微晕眩。
符箓出现的瞬间，周遭的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压力弥漫开来。
“想做老夫的弟子？”壶公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充满了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刁难，“天下岂有如此便宜之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身患绝症，求药求生吗？”
他手腕一抖，那道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符箓轻飘飘地飞向费长房，悬停在他面前的低空中。
“此乃‘幽冥噬魂符’，”壶公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介绍一味寻常药材，“非是救命的仙丹，而是索命的毒咒。将其置于怀中，贴身佩戴。它会持续汲取你的生机元气，过程如万蚁噬心，痛楚难当。”
“若你心志不坚，神魂孱弱，七七四十九日之内，必会被它吸干精魄，肉身枯槁而亡，真灵溃散，连轮回都入不得，正是你先前日日哭嚎所求的‘死路’一条。”
话至此，壶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盯着费长房瞬间凝重的表情：“当然，你若此刻反悔，跪下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愚妄无知，惊扰仙驾，然后立刻滚出汝南，永不再回。老夫或可念在你半年‘苦功’，饶你一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坠地：“否则，便拿起它。让老夫看看，你这‘绝症’是真是假，你的向道之心，又有几分斤两！”
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费长房面前。是认怂保命，还是赌上一切，去搏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仙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