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幕·相遇
息声城的雨永远不会停。
阿渺倚在戏楼斑驳的木窗边,望着窗外绵密的雨幕。雨水从青瓦檐角滑落,串成晶莹的珠帘,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却诡异地消了声息——仿佛这座城市贪婪地吞噬了所有雨声,只留下视觉上的湿润与阴冷。
但她听得见。
每滴雨在触碰物体的刹那,都会迸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不是雨声本身,而是被雨水激发的、万物深藏的临终遗言。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下,被雨点击中的瞬间发出老者的叹息:“等不到秋天了...”阿渺伸出苍白的手,接住那片尚绿的叶子,轻声重复:“等不到秋天了。”然后小心地将它放进腰间的锦囊——那里已经收集了今日的七句遗言。
戏楼已经荒废三年了。自从名角云老板在一个雨夜悄然离去,这座曾经笙歌不绝的建筑就彻底沉寂下来。阿渺寄居在戏楼后台的一个小隔间里,用褪色的戏服当被褥,用道具箱作桌椅。班主离开时留下的半袋米还没吃完,墙角青苔却已经蔓延到了妆台。
“今日雨大,遗言格外多呢。”她自言自语,耳后的蝶形胎记微微发热。从清晨到现在,她已经埋葬了瓦当的“护不住你了”、野猫的“崽在桥洞下”,以及一朵山茶的“香留给你”。
后台堆满了被遗弃的戏箱道具。阿渺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雨气中摇曳。今天该整理西边的角落了——那里堆着武生行头和一些破损的兵器。
就在她挪动一柄生锈铜戟时,看到了那个锦缎包裹。
暗紫色的缎子已经被湿气侵蚀得褪了色,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华美。阿渺轻轻解开绳结,一柄古剑静静躺在其中。剑鞘上雕刻着云纹,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鬼使神差地,她握住了剑柄。
就在指尖触及剑柄的瞬间,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中的万千遗言:
“...有人吗?”
阿渺悚然一惊,环顾四周。后台除了她空无一人。
“能听见吗?”那个声音又响起,低沉得如同远山的回音,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剑,发现剑柄上有一处裂纹正在微微发光。
“是你在说话?”她轻声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终于被这些遗言逼疯了。
剑鞘上的裂纹渐次亮起,如同沉睡的星河苏醒。光影交织中,一个清瘦少年的身形逐渐凝聚。他穿着似古非古的青色衣衫,身影半透明,雨丝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落在积尘的地板上。
“你能听见雨声,”少年开口,声音虚渺却清晰,“必然也能听见我的声音。”
阿渺后退半步,却没有害怕——她见过太多不可思议之事。在这个每滴雨都承载遗言的城市,一柄会说话的剑似乎也不那么奇怪。
“你要碎了,”她说出直观的感受,“就像城南的老钟楼,就像昨日的梨花。”
少年剑灵微微颔首,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的身影波动如涟漪。“我是惊蛰之剑,承天地之气而生,载人间执念而存。如今执念未了,剑身将碎。”
阿渺注意到他说话时,右手始终虚按在心口,仿佛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需要什么?”她问,这是她对所有遗言者的习惯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