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霓虹。我狼狈地拉开车门,钻进出租车里,一股混合着旧皮革、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淡淡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雨水的湿冷。
“师傅,去兴业嘉苑。”我一边报地址,一边拍掉外套上的水珠,感觉一天的疲惫都被这鬼天气浸透了。
司机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些花白,但梳理得整齐。面容憔悴,眼袋很重,但一双眼睛在车内灯下显得异常温和。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声音带着点沙哑和一种莫名的疲惫:“好嘞,兴业嘉园。这雨可真不小,您没淋着吧?座位旁边有纸巾,您擦擦。”
“还行,跑了两步,谢谢。”我敷衍地应着,抽出几张纸巾擦拭头发和脸颊,然后掏出手机,迫切地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电子空间,来隔绝这糟糕的天气和这个狭小的、与陌生人共处的空间。
车子艰难地汇入晚高峰拥堵的车流,雨刮器以最大的频率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噪音。车内一时只有引擎的低吼、雨声、以及广播里微弱的、听不清内容的交通台播报。
然而,这段沉默的旅程并没持续多久。在一个漫长得令人烦躁的红灯前,他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把车座压塌。他关掉了收音机。
“这雨啊……”他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因为这突然的安静而清晰地传到我耳中,“让我想起我闺女出生那天,也是这么大,跟天漏了似的,砸在地上都冒白烟儿。”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模糊的前挡风玻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我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心里就跟那地上的积水一样,乱糟糟的,没个着落。”
我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眼角堆叠着深刻的皱纹。出于一种社交礼貌,也可能是那叹息里的东西触动了我,我接了一句:“是吗?那后来呢?一切顺利?”
这一问,就像是轻轻拧开了一个已经锈蚀、并且内部压力巨大的阀门。
2 我那闺女,小时候可粘我了
“后来?”司机师傅的语调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瞬间扬了起来,那股疲惫感被一种明亮的、穿越了时光的喜悦冲淡了不少,“后来护士抱着个小包裹出来,跟我说‘恭喜,是个千金’。我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都不敢抱,那么小一点点,软得没骨头一样,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可香了,好像外面这塌天大雨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熟练地打着方向盘,绕过了一个水洼,动作流畅,仿佛开车已经成了他身体的本能。“我给她取名叫小雨,就因为她出生在下雨天。嘿,你是不知道,小时候可粘我了,就是个甩不掉的小跟屁虫。我那时候开夜班出租车,白天回家补觉,她就蹑手蹑脚地,像只小猫一样跑进来,把她的小枕头和小被子抱过来,非要挤在我旁边睡。她妈说她,‘别吵爸爸’,她还振振有词,‘爸爸冷,我给爸爸暖暖,我不说话’。”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甚至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金属质感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我也不自觉地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也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