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的吊灯明晃晃照着,油腻的饭菜气混着父亲指尖劣质香烟的雾,黏腻地糊在空气里。母亲第无数次叹气,声音又重又沉,像块湿透的抹布甩在桌上。
“你那点钱,到底什么时候能拿出来?”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桌上那盘剩了一半的红烧肉,油光冷腻,“你弟等不起,他对象家说了,没房,一切免谈。”
弟弟李浩低头扒着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地应了一声,脚在桌下不耐烦地抖着。
父亲猛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猩红骤亮,他把烟蒂摁灭在积满灰的烟灰缸里,动作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给你三天,把银行里的钱都取出来。浩子看中那套房子,得赶紧定下。”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米粒硌在指尖。“我的钱,”我抬起眼,声音平得听不出波纹,“凭什么?”
“凭什么?”母亲像是被针扎了,尖利的声音瞬间刺破屋顶,“就凭他是你弟!就凭我们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现在让你出点血,你要反了天了?!李浩他才是给我们老李家传宗接代的!你一个女儿家,钱不拿来帮衬家里,你想带到棺材里去啊?”
李浩终于从饭碗里抬起头,油汪汪的嘴一撇:“姐,你就别磨叽了。王薇家催得紧,再拖,我婚事黄了,你负得起责吗?”
父亲没说话,只是又点起一支烟,烟雾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阴沉地盯着我,是二十年来我最熟悉的那种目光——评估、算计、不容反抗。
空气绷成一条细细的线,勒得人太阳穴发胀。
我慢慢放下筷子,陶瓷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响。
“好啊。”我说。
三个人的目光瞬间钉死在我脸上,混合着惊疑、贪婪和一丝松懈的得意。
我起身,走进自己那间狭窄的卧室,从锁好的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硬邦邦的红本子。
回到饭厅,我把那本东西放在桌子正中,油污和饭粒旁边。
鲜红的封皮刺痛了他们的眼。
“房、房产证?”母亲的声音变了调,干瘪的手指猛地抓过去,胡乱翻开。父亲探过身,烟灰簌簌掉在桌上。李浩也挤过来看。
“幸福里小区…8栋…1203…”母亲磕磕绊绊地念着备案地址,眼睛越瞪越大,猛地抬头,眼球上血丝密布,“这…这是浩子看中的那个小区!那个楼盘!你…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我语气没什么温度。
李浩一把抢过房产证,手指发狠地戳着产权人那一栏,尖声叫起来:“名字!名字是你的!李妍!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他们扭曲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房子,我买的。首付是我工作七年,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名字,是我的。”
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继续往下说,声音平直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件:“李浩要住,可以。签协议,按月付我租金,水电物业自理,不得擅自带人过夜,保持房屋整洁。父母想来短住,需提前经我同意,最长不超过半个月。”
母亲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起来,那双眼里先是震惊,然后是巨大的被背叛的愤怒,最后只剩下全然的疯狂。
“协议?!租金?!李妍!你还是不是人!他是你亲弟弟!我是你妈!”她尖叫着,猛地抓起手边那个沏着浓茶的陶瓷杯,用尽全力向我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