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江犁铧破天日
泰始八年的秋风，顺着剑阁险道吹来，已带了刺骨的寒意。王濬勒马，望着脚下深谷中奔腾咆哮的长江，江水浑浊，如一条怒不可遏的黄龙，在千仞绝壁间冲撞出沉闷的雷鸣。奉诏持节、都督益州诸军事，这表面的风光，敌不过一路入蜀所见的凋敝。战乱虽平久，但这片被群山锁闭的土地，依旧喘着粗气，民生艰难。
“使君，前方便是江州地界了。”副将指着下方水陆交汇处，一片依山而建的城郭在江雾中若隐若现。
王濬颔首，花白的须发被风扯动，目光却比脚下的江水更深沉。陛下锐意南进，朝中伐吴之声日盛，他王濬被置于这长江上游的咽喉之地，其中深意，不言自明。然而东吴倚仗天险，江防经营数十年，岂是易与之辈？那横亘江心的铁锥，那暗藏烽燧的崖壁，还有传闻中…可锁大江的千寻铁索。每一样，都是足以撞碎任何野心的铜墙铁壁。
仪仗尚未入城，王濬便屏退左右，只带了两名亲随，沿着江岸泥泞的小路缓行。他需要亲眼看看这条注定要吞噬无数性命的大江。岸边礁石狰狞，被江水拍打出灰白的沫子，几艘破旧的渔船随波起伏，如一片片枯叶。
一个老农蹲在岸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赤着脚，裤腿挽到膝头，露出黝黑精瘦的小腿。他并不看江，也不看这群突兀的官家人，只眯着眼，专注地打磨着手里的物事——一截形状奇特的锈铁，长约两尺，一头阔而尖，似犁非犁，似刃非刃，在粗粝的磨石下，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嚓嚓”声。
王濬走近了。亲随欲上前呵斥，被他以眼神制止。
那老农恍若未闻，直到将最后一点锈迹磨去，露出底下冷硬的青光，才停下动作，抬起眼皮。那是一双被江风蚀刻得浑浊，却异常沉静的眼睛，目光扫过王濬精美的官靴和袍角，无惊无惧，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老丈，此乃何物？”王濬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见过军中最锋利的矛戈，却从未见过这般形状的铁器。
老农将那铁器掂了掂，手臂上干瘦的筋肉微微鼓起。“犁铧。”他的声音沙哑，像磨石擦过铁器。
“犁铧？”王濬身侧的亲忍不住出声，语气怀疑，“这般形状，如何犁地？”
老农嗤地一声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他将那“犁铧”猛地向前一送，做了个劈砍拉扯的动作，风声骤起。“寻常田地，自然用不上它。”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珠定定看向王濬，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便如同从江底泛起：“但若遇上那江底埋了不该埋的东西，或是横了不该横的索…这犁铧，便能犁开一条生路。”
王濬心头猛地一撞！江底？铁索？
他目光骤锐，如鹰隼般攫住老农：“老丈此言何意？”
老农却不再答，只是将那沉甸甸的铁犁铧往王濬身前一递，冷笑道：“贵人拿去。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说罢，也不等回应，跳下石头，趿拉起草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江滩走了，身影很快没入浓重的暮色与水汽之中。
王濬握着那冰冷彻骨、边缘还带着磨砺余温的铁器，掌心被硌得生疼。他低头凝视，那古怪的形状在昏暗中流动着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