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群山与江流的轮廓,只余下船头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浓雾中挣扎出微弱的光圈,照亮翻涌的浊浪。水声轰响,撞击着崖壁,发出擂鼓般的闷雷声。这里已是秭归地界,江流如怒龙被扼住了咽喉,奔腾咆哮。
船队在一片相对隐蔽的回湾处下碇。巨大的铁链沉入江底,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就是这里了。”向导老舵工声音发颤,指着下游黑暗处,“再往前半里,水流最急处,水下…水下必有古怪,过往船只常在那裡莫名搁浅或破损,渔网也常被割裂。老人们都说,是吴人布了东西…”
王濬颔首,不再多言。他一挥手,亲兵们迅速行动,解开油布,露出底下那数十具黑沉沉的怪异“犁铧”。它们被特制的粗长铁链连接,前端装有巨大的铁环,另一端则牢牢系在艨艟坚实的船体结构上。
“下犁!”王濬命令,声音穿透波涛声。
沉重的铁器被合力推入江中,砸起巨大的浪花,旋即被怒涛吞没。铁链哗啦啦地急速下滑,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船身猛地一震,被水下巨力拉扯着向下游漂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那根没入黑暗江水的铁链。
时间在波涛轰鸣中缓慢流逝。船借着水流和桨力,艰难地逆着江流,缓慢横移。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江水咆哮和铁链摩擦船板的刺耳声响。
突然!
“绷!”一声极其沉闷、绝非水石撞击的巨响从水下深处传来!紧接着,船身剧烈地、异常地抖动起来,仿佛有巨兽在水下疯狂撕扯铁链!
“碰到了!”有人失声惊呼。
王濬一个箭步冲到船舷,俯身向下望去。漆黑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串串巨大的气泡翻滚上涌,那根粗壮的铁链时而紧绷如弓弦,时而剧烈摇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水下正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搏杀。那特制的犁铧,正凭借着奇特的形状和巨大的冲力,狠狠地“犁”过横亘江底的障碍!
“稳住船身!加力划桨!”王濬吼声如雷,压过江涛。
船工们拼尽全力,肌肉虬结,号子声与风浪声混作一团。艨艟艰难地在激流中保持着姿态。
“嘎——啦——啦!”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仿佛金属被强行撕裂扭曲的怪响从水底传来,尖锐刺耳!
铁链猛地一松,旋即又骤然绷紧!船身随之大幅度晃动。
几乎与此同时,下游不远处的黑暗江面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炸起一团巨大的浪花,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挣脱了束缚,跃出水面又狠狠砸落!
“成了?!”唐彬扑到船边,声音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调。
王濬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江面,目光锐利得能穿透黑暗。良久,他猛地直起身,厉声道:“起链!”
绞盘吱呀作响,兵士们喊着号子,奋力回收那沉重的铁链。每一节链环出水,都带着冰冷的江水和水草。
终于,那具为首的“犁铧”被拉出了水面。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只见那特制的坚硬刃口竟已崩裂卷曲,上面沾满了新鲜的泥沙和……几道深刻的、绝非岩石所能造成的金属刮擦痕迹!甚至有一处尖锐的凸起上,死死卡着几缕扭曲的、小指粗细的断裂铁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