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王濬秘密召见了唐彬。
没有寒暄,他直接将那纸朝廷咨文推了过去。
唐彬看完,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使君,这…这是敲山震虎!他们果然盯着我们!”
“不是盯着,是刀子已经递到眼前了。”王濬眼神阴鸷,“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战船、器械、士卒操练,无一不需时日!尤其是那破索之法,虽已试制出样品,但尚未经大江实战检验,其效犹未可知啊!”
“等不及检验了。”王濬决然道,“加大力度,所有计划,提前!”
“提前?”唐彬惊道,“使君,这太过冒险!一旦…”
“没有一旦!”王濬猛地打断他,目光如炬,逼视着唐彬,“唐大人,如今你我便是在刀尖上跳舞!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陛下要功劳,也要清白。若事未成而流言已至,你猜陛下会保我们,还是会用你我的人头,去平息那‘物议沸腾’?”
唐彬被那目光中的狠厉与决绝慑住,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王濬说的是事实。他们已没有退路。
“下官…遵命!”他哑声道,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
“很好。”王濬语气稍缓,却更显深沉,“从明日起,所有船坞,增三倍工匠,十二时辰不停工!所需物料,不惜一切代价,强征也好,高价购买也罢,必须如期到位!士卒操练,移至夜间,借漕运护卫之名进行。至于那破索之器…”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道锐光,“我亲自去试。”
“使君不可!”唐彬大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一州刺史,岂可亲涉险地?若有不测…”
“险地?”王濬冷笑一声,走到墙边,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舆图那最狭窄湍急的一段,“这整条江,对我而言都是险地!若连一试的胆气都没有,何谈犁庭扫穴,克定东南?!”
他转过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巍然,仿佛一尊已绷紧了全部力量,即将发出石破天惊一击的战神。
“不必再说。去安排吧。三日后,我亲赴秭归江段。”
唐彬看着眼前这位须发已斑白,却目光灼灼如青年、浑身散发着逼人锐气的主帅,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深深一揖,领命而去。
王濬独自留在书房,再次展开那幅江图。
秭归,西陵峡口,江东防线的咽喉所在。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而炽热,仿佛已穿透图纸,看到了那浊浪排空、惊涛拍岸的险峻江段,看到了那冰冷沉重的铁索隐于水下。
也看到了,那枚来自江畔的神秘犁铧,即将划开的……第一道裂江之波。
潜流已加速,正向着不可逆转的汹涌奔腾而去。
第四章 夤夜试犁
三日后的黄昏,一支不起眼的漕运船队驶离了江州码头。船吃水颇深,装的却非粮秣,而是用油布严密覆盖的沉重物件。王濬一身低级武官的装束,立在为首一艘加固过的艨艟舰首,江风刮面,带着水腥和隐约的铁锈味。
唐彬站在他身侧,忧心忡忡,最后一次低声道:“使君,此处距吴军水寨不过百里,夜间江况复杂,万一……”
“没有万一。”王濬目光锁死前方逐渐收窄、水势愈发汹涌的江面,“唯有成功。”他袖中,那枚真正的铁犁铧冰着他的手腕,也镇定着他的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