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濬的眉头并未舒展。他指尖划过一项项物料数字,心里计算的却是另一些东西——时间,以及那深不见底的人心。
“使君。”亲随队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进。”
亲随推门而入,带来的冷风让炉火猛地摇曳了一下。他快步走近,低声道:“铁匠老赵那边,第三批‘农具’打制完成了,共五十具,已按吩咐混入漕司订制的普通农具中,暂存西城仓。只是……”
“讲。”
“老赵问,这东西刃口古怪,非犁非铲,究竟作何用场?他手下几个徒弟也多有好奇,私下议论。”
王濬目光一冷,放下笔:“你怎么回?”
“卑职按使君吩咐,只说是翻垦江滩砾石地的特制铧头,并额外多付了银钱,严令不得外传。”
“不够。”王濬声音沉了下去,“好奇之心,银钱堵不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让老赵闭嘴,让他那些徒弟也闭嘴。若闭不紧,你知道该怎么做。”
亲随队长心头一凛,垂下眼皮:“是。卑职明白。”
“还有,船坞那边,进度如何?”
“日夜赶工,已得楼船雏形十艘,艨艟斗舰三十有余。但工匠劳累,怨言渐起。且所需木材巨大,附近山林的良材已砍伐殆尽,需往更远的深山调运,人力物力耗费倍增。唐大人遣人来问,是否稍缓…”
“不能缓!”王濬断然道,“告诉他们,漕运紧急,朝廷催得紧。加派人手,工钱加倍。若有懈怠延误者,军法从事!”
亲随队长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书房重归寂静。王濬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冷的江风立刻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江面雾气朦胧,隐约可见零星渔火。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下,他正用权力和铁腕,强行催动着一条战争的巨轮,每一根钉子的敲入,每一锯木屑的飞扬,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像是在走一根悬于深渊之上的钢丝,脚下是万丈波涛,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洛阳朝堂。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几天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来自洛阳的驿使带来了正式的朝廷公文,并非陛下密诏,而是经由尚书台发出的咨文。文中语气平和,先询问益州民情漕运,最后却似不经意地添了一笔,言道近来朝中有御史风闻益州督造舟舰“似有逾制之嫌”,望王使君“恪守臣节,体恤民力,勿使物议沸腾”。
公文写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关切之意,但王濬读来,字字皆如冰锥。
“风闻”?“似有逾制”?“物议沸腾”?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反对伐吴的朝臣,如何面带忧国忧民之色,在陛下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益州的“异动”,那些藏在冠冕堂皇话语下的刀子,正隔着千山万水,精准地向他掷来。
他们甚至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种下怀疑的种子。陛下那颗本就摇摆的心,又会倾斜几分?
“授人口实…”王濬喃喃自语,将那纸公文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洛阳的寒风,到底还是吹过来了,比益州的冬天更冷。
他必须更快!必须在那些怀疑酝酿成风暴之前,让木已成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