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老家有个规矩,人死后长子需备三杯酒,遥敬阎王。
公司庆功宴上,老板借着酒劲起哄,非要我爬上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学鸡叫,说什么真心话大冒险,愿赌服输。
我他妈就是个傻子,真就爬了。
夜里起了风,脚下湿滑,我从三米高的树上直挺挺摔了下来,后脑勺着地,当场就没了呼吸。
再睁眼,四周是灰蒙蒙的一片,空气里全是烧焦的纸钱味儿,一条浑浊的大河在我脚下流淌。
我知道,这是阴曹地府了。
不远处,一个青衣乌纱帽的判官正埋首桌案,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卷宗,头也不抬地问我。
「姓名?」
「钟南。」
他从一沓生死簿里抽出我的那本,核对了一番:「钟南,阳寿三十三,死于意外。生前可有大奸大恶?」
我坦然地摇了摇头:「无大奸大恶,也无大善大德,就是个普通人。」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翻开记录我一生的册子,嗤笑一声:「你这人生,可真是比白开水还乏善可陈,毫无意义。」
「啪」的一声,他合上册子,不耐烦地冲旁边的牛头马面摆了摆手。
「行了,送去轮回吧,下一个。」
就在两个鬼差架住我胳膊的瞬间,一股滔天的不甘冲上我的头顶。
凭什么?
我窝囊地死了,还要被他说我活得毫无意义?
「等等!」我用尽全力挣扎,「我有话说!」
判官眼皮都没抬,挥了挥手:「有话下辈子再说,别耽误后面的人投胎。」
他那副漠视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我,我情急之下,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我要效仿家乡规矩,敬阎王三杯酒!」
2
我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原本喧闹的地府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连那个高高在上的判官和准备拖走我的牛头马面,都露出了见鬼似的诧异神情。
判官眯起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我,像是不敢相信我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生魂,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们家乡传说,阳寿未尽心有大憾者,可求三杯酒,敬阎王,求一个暂留地府的机会。」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冷笑一声,像是觉得我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想给我个教训。
「好啊。」他猛地一拍桌子,梨花木的桌案上凭空出现了三个青铜酒杯和一壶陈酿,「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敬法。」
我挣开鬼差的钳制,走到桌案前,端起第一杯酒。
「这第一杯,我敬我自己。」我朗声说道,「我钟南一生,无愧于心,只是死得太窝囊!」
说完,我将那杯烈酒一饮而尽,喉咙火辣辣的,像是被刀割过。
可桌案上敬阎王的那杯酒,纹丝不动。
判官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没理他,端起了第二杯。
「这第二杯,」我声音沉重,「我敬我那老实巴交的父母,生养之恩,此生未报,是我钟南不孝!」
苦涩的烈酒再次入喉,桌上的第二杯酒依旧毫无动静,判官的笑意更浓了。
我沉默地端起了决定命运的第三杯酒,深吸一口气。
「这第三杯,」我的声音坚定异常,「替世间所有平凡、渺小,却在努力活着的人,敬阎王!」
「我们是沉默的大多数,我们的生老病死悄无声息,但我们活过的痕迹,也该被这个世界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