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车误入永夜公路,所有出口都指向同一个破旧加油站。 加油工每次递出同样的油枪,微笑说:“欢迎下次光临。”
第十次循环时,他故意撞倒油枪,漏出的汽油蜿蜒成血。
后视镜里,加油站变成焚化厂,加油工举着骨灰盒向他挥手。 导航突然提示:“前方500米右转,抵达平行世界入口。”
一.无尽的循环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不是水滴,而是某种浓稠的、拒绝反光的墨黑色油脂,无声无息地涂抹在挡风玻璃上。
雨刷器徒劳地左右摆动,刮开两道瞬息便被新的黏腻覆盖的弧线,视野糟透了。董卿云已经在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双车道公路上开了太久,久到时间本身都失去了刻度,只剩下仪表盘幽绿的荧光和窗外无止境的、被吞没的夜。
倦意像湿冷的藤蔓,从脊椎悄然爬升,缠绕着大脑。他强打精神,瞥了一眼中控台上的导航——依旧是无信号状态,屏幕顶端刺眼的红色叉号如同一个恶毒的嘲讽。地图一片空白,只有代表他自己的那个蓝色箭头,固执地、僵直地指向前方,沿着这条似乎被世界遗忘的公路。
他记不清自己是要去哪里了。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模糊而脆弱,只剩下一个“必须到达”的执念,驱动着疲惫的身体和这辆同样疲惫的老帕萨特。
就在眼皮快要粘上的那一刻,视野尽头,一点模糊的光晕刺破了浓墨般的夜。
是出口指示牌?还是……
精神猛地一振,倦意暂时退潮。他稍稍坐直,脚底下意识地轻点油门。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车速提了起来。
随着距离拉近,那光晕逐渐清晰,勾勒出一个低矮建筑的轮廓。一个路边加油站,样式古旧,惨白的灯光在浓黑中切割出一小片令人不安的领域,照亮着两三台孤零零的加油机,和一个亮着“营业中”灯箱的小便利店。灯光下,连飘落的雨丝都变得清晰,细密、冰冷。
一股难以言喻的松懈感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涌上来。车需要加油,人需要停下来喘口气,确认自己并未迷失在某个永恒的夜里。他打了转向灯,车轮压过积水,发出湿漉漉的声响,驶下了匝道。
匝道很短,尽头就是加油站的水泥空地。空荡荡的,只有一台加油机亮着灯,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停稳,熄火。世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车顶传来的、沉闷的雨滴敲击声,嗒,嗒,嗒。
他拔下钥匙,深吸了一口车内混着皮革腐朽气息的空气,推开了车门。
冷风裹挟着湿气立刻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过分甜腻的汽油味,几乎让人作呕。他快步走到那台亮着的加油机前,伸手去取油枪。
“95号,加满?”
一个平板的、几乎没有音调起伏的声音突然在他身旁响起。
董卿云吓了一跳,猛地转头。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悄无声息,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衣服略显宽大,洗得有些发白。男人的脸很普通,没有任何值得记忆的特征,唯有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嘴角弧度精准地上扬,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甚至没有任何焦点,空洞得像是玻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