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保温桶往门卫室的铁柜上一放，搪瓷磕碰铁皮的脆响在清晨六点的巷子里荡开，惊飞了墙根下蜷着的几只麻雀。他抬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耳朵，指腹蹭到帽檐下露出的几缕白霜——不是真的霜，是昨晚值夜班时，暖气不足结在头发上的水汽冻成的，一捻就碎，像撒了把细盐。
这个叫“纺织大院”的老小区，比老周的孙子周小宇岁数都大。红砖楼的墙皮剥得像起了疹子，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上面挂着的旧棉袄、蓝布衫在风里晃，活像一排耷拉着的翅膀；远处早点铺炸油条的滋滋声混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一切都和过去二十年没什么两样。除了门口新贴的那张《拆迁通知》，红底黑字，边缘被夜风卷得翘起来，像块没撕干净的膏药。
“周师傅，早啊！”骑着电动车的张婶停在门口，车筐里装着个印着碎花的保温桶，是给住院老伴熬的小米粥。她脚撑在地上，哈出的白气裹着话音，“今天还没见着那俩戴眼镜的小伙子来拍照？昨儿他们还跟我打听，说咱这院子的砖是五十年代的‘苏式砖’，金贵着呢！”
老周掏出钥匙开铁栅栏门，锁芯锈得厉害，转了三圈才“咔嗒”打开，“昨儿下午还来着，蹲在三号楼底下拍阳台，说是什么‘历史风貌留存’。我瞅着那阳台跟别的也没差，不就是多了几盆吊兰嘛。”他往巷子里望了望，晨光刚漫过楼顶，把晾衣绳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黑绸带飘在半空，“你老伴咋样了？上次说腿里的钢板该取了，凑够钱没？”
张婶的肩膀垮了垮，车把晃了晃，“还那样，医生说再观察两天，要是这礼拜凑不齐三万块手术费，就得再拖仨月。你也知道，我家老陈前几年脑梗，退休金就那么点，俩孩子在外地打零工，自身都难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怕被风听着，“对了周师傅，你那拆迁款……真打算全给明子还房贷啊？你往后咋办？”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指节在冰冷的铁门上按出个白印，随即把铁门往旁边推了推，“孩子不容易，在城里买套七十平的房，首付借了二十万，月供五千多，压得他天天加班到半夜。我这把老骨头，有口饭吃就行，租个小房子也花不了多少钱。”
张婶没再说话，脚蹬着电动车进了巷，车筐里的保温桶晃了晃，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老周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三天前儿子周明来的模样。周明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脖子上，坐在门卫室的小木凳上，手机屏幕亮个不停，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戳着，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词：“学区房划片”“LPR利率上浮”“车位管理费涨价”。末了儿子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打印机的墨，说：“爸，这拆迁款下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转二十万？不然这月房贷又得逾期，银行说再逾期就要收房了。”
老周当时没应声，只是给儿子倒了杯热水。杯子是二十年前纺织厂发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红漆都磨掉一半了，杯口还缺了个小豁口。他在这纺织厂当了三十年保全工，从二十岁的小伙子干到五十岁，后来厂子黄了，就来小区当门卫，一当又是二十年。这院子里的一砖一瓦，比自己的手掌纹都熟——三号楼的王奶奶每天下午三点会拄着拐杖来门卫室借报纸；五号楼的小涛放学要在门口等妈妈，每次都蹲在地上玩石子；就连巷口那棵老槐树，哪根枝桠上有个鸟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