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巷口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老周抬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年轻人，背着黑色的相机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是前几天来拍照的大学生，叫林晓宇。小林的头发有点乱，眼镜片上沾着水汽，一看就是跑了不少路。
“周师傅！可算着您了！”小林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冒了汗，把围巾往下扯了扯，“您能帮我个忙不？我想拍一下您门卫室里的东西，特别是那个……”他指着老周桌上的旧台历，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个印着纺织厂logo的台历，还有您墙上挂的那个工作证，太有年代感了！”
老周愣了愣，把桌上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缸子里泡着的菊花茶还冒着热气，“拍这个干啥？都是些旧物件，有啥好拍的。”
“我们在做老工业社区的口述史调研，”小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翻开台历，手指不敢碰到纸页，怕把它弄破，“您看，这上面还记着2003年的事呢，‘王姐家孩子高考，给送了俩鸡蛋’‘李叔家水管漏水，帮忙修到半夜’，这些都是最真实的生活记录，比档案馆的资料还珍贵。”
老周凑过去看，台历纸都黄得发脆了，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像爬着的小虫子，有的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那是他刚当门卫的时候，记性越来越差，怕记不住住户的事，就每天往上写。后来写习惯了，一年又一年，台历堆在铁柜里，已经有厚厚一摞，像座小小的塔。
“这些东西，等拆了，就都没了。”小林的声音轻下来，带着点惋惜，“周师傅，您能跟我说说以前的事不？比如纺织厂还在的时候，您在厂里干活的日子。”
老周坐在椅子上，从铁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皮盒。盒子上印着“牡丹牌”香烟的图案，边角都锈了，他用钥匙打开，里面是枚褪色的厂徽，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厂徽，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是二十岁的老周，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手里拿着扳手，身后是一排排轰鸣的织布机。
“那时候啊，厂子可红火了，”老周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每天早上七点，厂门口的自行车能排二里地，都是上班的工人。车间里的机器响得震天，女工们戴着白帽子、白口罩，坐在织布机前，手快得像蝴蝶，一天能织出二十多米布。我是保全工，负责修机器，有时候机器坏了，得钻到下面修，油蹭得满身都是，饭都顾不上吃。”
他顿了顿，眼神飘远了，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场景，“有一年冬天，车间的锅炉坏了，零下十几度，车间里跟冰窖似的。我在锅炉里修了整整一夜，出来的时候，眉毛胡子都冻成冰碴子，嘴唇裂得全是血。厂长给我递了杯白酒，酒是散装的，辣得嗓子疼，可喝下去心里暖烘烘的。厂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周师傅，辛苦你了，这月给你发奖金’。那时候觉得，再累都值。”
小林听得入神，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老周又翻出一张照片，是纺织厂的大门，上面写着“振兴纺织，为国争光”八个大字，红漆鲜亮，门口还挂着“省级先进企业”的牌子。如今那大门早已被推倒，盖了商品房，小区名字叫“锦绣华庭”，一平卖两万多，他连进去看看都不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