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厂子怎么就黄了?”小林停下笔,问道。
“后来就不行了,”老周的声音低了些,手指攥紧了照片,“九十年代末,南方的小纺织厂多了起来,他们的布又便宜又好看,咱们厂的机器老了,没人愿意花钱更新,布卖不出去,工资都发不下来。我记得最后一个月,只发了五百块钱,还不够给老伴买药的。”他叹了口气,“后来厂长召集大家开会,说厂子要破产,让大家自谋出路。好多人都哭了,有的女工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除了织布啥也不会。我那时候四十多,上有老下有小,没辙,就托人找了这个门卫的活儿。”
正说着,巷子里传来争吵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老周和小林赶紧站起来,往巷子里走。走到四号楼底下,看见李叔正和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争执,李叔手里拿着个旧收音机,机身都裂了缝,线也断了一根,地上还摔着个搪瓷碗,碗里的面条撒了一地,沾了尘土。
“你们凭什么说我这是违章搭建?”李叔的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发抖,手里的收音机攥得紧紧的,“这棚子我搭了十年了,就放个杂物,碍着谁了?你们说拆就拆,问过我了吗?”
穿西装的是拆迁办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手里拿着图纸,瘦高个推了推眼镜,说:“李大爷,这图纸上写得很清楚,您这棚子占了公共通道,按《拆迁补偿条例》就得拆。要是您配合,我们能多给两千块补偿款,要是不配合,我们就强制拆除了。”
“补偿?”李叔冷笑一声,把收音机往怀里一抱,“我这收音机是我老伴临走前给我买的,三百多块钱,她省了三个月的菜钱才买的!就放在这棚子里,拆了我放哪儿?我家就十五平米,堆得跟仓库似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睛红了,“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就这收音机陪着我,晚上我睡不着,就听听里面的戏曲,你们拆了棚子,是不是连我这点念想都要夺走?”
老周赶紧走过去,把李叔拉到旁边,“李哥,有话好好说,别激动,身子要紧。”他又转向拆迁办的人,脸上堆着笑,“两位同志,这棚子确实不大,也就两米宽三米长,要不你们再通融下,让李哥先把东西搬出来,再拆?他老伴走得早,就这点念想,你们多担待担待。”
拆迁办的矮胖子皱了皱眉,看了看表,“行吧,看在周师傅的面子上,就宽限到今天下午五点,要是五点前还没拆,我们就按规定来了。”说完,两人拿着图纸,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噔噔”的声响,像是在催命。
李叔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团枯草。老周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帮你搬东西,下午我不忙,咱们一起收拾。”
小林也走过来,把地上的搪瓷碗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尘土,“李大爷,我也帮您,您别难过了,东西还在,就好。”
李叔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哽咽。老周知道,李叔和老伴的感情一直很好,老伴走的时候,李叔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那棚子里放的,哪里是杂物,全是李婶的旧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条蓝色的头巾,还有几双小孩的鞋,是他们早夭的儿子穿的,最大的那双才到老周的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