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站在这片与自家居住环境无异的破败区域,李洛书心中最后一点因“白月光”名号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想象也彻底消散了。这里只有贫穷和挣扎。
他在一扇歪斜、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的木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浓重鼻音、疲惫不堪的抱怨:“…咳成这样…药钱…药钱还没着落呢…老赵家怎么就摊上…”
李洛书抬手,在那扇破旧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里面的咳嗽声和抱怨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沉默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张瘦削、蜡黄、带着浓重病容的中年男人的脸探了出来,警惕地打量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得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白,身上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空荡荡地挂着。
“你找谁?”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痰音。
李洛书的眼神平静无波,像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清晰地报出对方的名字:“赵志强?”
赵志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更深的戒备和茫然:“是我。你是?”
李洛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赵志强一眼。他的目光越过赵志强瘦削的肩膀,瞥向屋内。光线昏暗,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难以言喻的霉败气息。
前世那场“体检不合格”的戏码,白初薇就是在这里,将那份决定他命运的报告,亲手交到了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男人手上?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她葬送了他的一生,也葬送了她自己所谓的“报恩”?
荒谬绝伦!
李洛书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因前世五十年婚姻而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涟漪,也彻底被这满目的破败和浓重的药味碾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漠。
他不再犹豫,从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印着省城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仿佛递出的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前程,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将信封直接塞到了赵志强下意识伸出的、同样枯瘦的手里。
赵志强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明显来自官方机构的信封,目光触及右下角那几个清晰的蓝色宋体字——“省城大学招生办公室”。他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蜡黄的脸上瞬间掠过难以置信、狂喜、疑惑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看向李洛书,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却因为巨大的震惊和剧烈的咳嗽欲望而无法成言。
李洛书没有给他任何询问的机会。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珠子,砸在赵志强面前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三天后,县人民医院,上午九点,体检复查。”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赵志强那张写满惊愕的病容上,平静地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名字,写你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浪费。他干脆地转身,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坑洼土路,头也不回地离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笔直,决绝,没有一丝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