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初薇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破旧风箱的拉扯,浑浊而吃力。“当年…当年那张录取通知书…”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穿透了病房雪白的墙壁,回到了那个早已泛黄的夏日,“…是我…是我偷换了你的体检报告…是我…亲手把它交给了赵志强…”
“赵志强”三个字,如同三枚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李洛书的心脏。那个名字,那个几乎被漫长岁月彻底掩埋的名字——白初薇少女时代倾慕的对象,那个在她口中早已断了联系、杳无音信的“白月光”。原来,他从未真正消失过。
“他…他考得不好…家里也穷…”白初薇的喘息更加急促,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艰难的换气,“他…他不能没有那个名额…不能没有…那个前程…”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单,指节泛白,“我…我欠他…我不能看着他…看着他毁了…”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种陈旧的、腐烂般的真相气息。李洛书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连指尖都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他死死地盯着白初薇那张布满皱纹、此刻因痛苦和忏悔而扭曲的脸。原来如此。原来那场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意外“体检不合格”,那个让他与心心念念的大学失之交臂、只能留在小城工厂蹉跎半生的“意外”,并非天灾,而是他枕边人精心策划的人祸!
为了那个叫赵志强的男人。为了她心底那抹从未熄灭的白月光。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如同岩浆,在他冰封的心湖下汹涌翻腾。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声响,一个完整的音节也吐不出来。五十年的时光,五十年的朝夕相处,五十年的相敬如宾…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如此不堪的谎言和掠夺之上!
白初薇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眼神开始涣散,但那份执拗的恳求却燃烧到了极致。她挣扎着,用尽生命最后一丝力气,枯瘦如柴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李洛书冰凉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洛书…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她的声音微弱下去,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下辈子…下辈子…求你…求你成全我和他…求你了…”
最后一个字音,如同断裂的琴弦,戛然而止。她眼中那点执拗的光,如同燃尽的烛火,倏地熄灭了。紧抓着李洛书手腕的手,也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去,搭在冰冷的床沿。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长长的蜂鸣音,屏幕上代表心跳的那条线,彻底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李洛书僵硬地躺着,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最后那点冰凉的温度。他看着那张瞬间失去所有生机的脸,看着那曾经清冷、此刻却凝固着卑微祈求的容颜。下辈子?成全?呵…好一个下辈子!好一个成全!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衰败的肺腑。意识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眼前白初薇灰败的脸孔、窗外老槐树摇曳的枝叶、病房刺目的白墙…所有的景象都扭曲、旋转,最终归于一片混沌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