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9-25 01:22:30

1 秋雨中的抉择

1973年的秋雨,像是老天爷拧开了的冷水龙头,淅淅沥沥下了快半个月。我坐在王家洼生产队那辆吱呀作响的牛车后座上,屁股底下垫着的麦秸早就被雨水泡得发潮,黏糊糊地贴在裤腿上。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钻,我把那件打了三四个补丁的蓝布褂子往紧里揪了揪,怀里死死攥着块红布帕子——那是出嫁时娘塞给我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布面上还留着当年染上去的凤仙花汁,如今褪成了淡淡的粉,像褪了色的念想。

肚里揣着三个月的胎气,这是我嫁来王家洼的第三个月。牛车碾过村头那条被踩得发亮的黄土路,溅起的泥点子啪嗒啪嗒打在车帮上,也打在我心上。刚进院,就听见东厢房里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瓷器碎了。我心里一紧,掀开门帘进去时,正看见婆婆王氏背对着我站在灶台边,脚边是一堆碎瓷片——那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物件,是爹年轻时去县城赶集,花了半袋小米换来的粗瓷碗,碗沿上还描着圈淡青色的花纹。

“不下蛋的鸡,还敢把娘家的破烂往这儿带!”婆婆猛地转过身,三角眼瞪得溜圆,唾沫星子随着骂声溅到我脸上,“占着茅坑不拉屎,娶你回来是让你传宗接代的,不是让你当祖宗供着的!”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扬手就要往我身上抽,我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水洼,我赶紧捂住小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丈夫王老实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杆是山里砍的酸枣木,被他啃得油光锃亮。听见他娘的骂声,他只是把烟袋锅往石墩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始终没抬眼看我。他这人,人如其名,老实得像块石头,可这石头是捂不热的。成亲那晚,他红着脸跟我说“俺娘说,媳妇就得生儿子”,从那以后,除了夜里躺在一张土炕上,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句。

前儿个娘家托人捎来口信,是隔壁二婶子偷偷跟我说的,说我哥嫂把我出嫁时陪的那床旧棉被都拆了填了新棉絮,给侄子做了小棉袄。二婶子叹着气说:“你哥嫂说了,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回不来了,家里的地也给你弟分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再没你的地方了。”我听见这话时,正蹲在河边搓衣裳,冰凉的河水漫过手背,冻得骨头缝都疼,可心里的疼比这河水更甚。那棵老槐树是我打小爬到大的,夏天在树底下乘凉,秋天捡槐豆串成串,如今连它的影子,都成了我攀不上的念想。

夜里躺在漏风的土炕上,炕席上有个破洞,露出底下硌人的黄土。窗户纸不知被哪个调皮的娃捅了个窟窿,风从窟窿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王老实早就打起了呼噜,粗重的呼吸声在这狭小的屋里此起彼伏,像头圈里的老黄牛。我侧身对着墙,手轻轻覆在小腹上。三个月的胎,还没显怀,可我总觉得能摸到一个小小的轮廓,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在跟着我的心跳一起动。

白天婆婆摔碗时的骂声还在耳边响,“不下蛋的鸡”“赔钱货”,这些词像冰锥子,一下下扎进骨头里。我知道,在这王家洼,女人的本分就是生儿子,生不出儿子,就比家里的老黄牛还不值钱。老黄牛能拉犁耕地,我呢?不能生儿子,就连给灶膛添柴都像是在浪费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