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5-09-25 01:22:34

“我不想靠男人过活。”大妞的声音发颤,却没带哭腔,“娘说了,人要靠自己站直,不能一辈子让人踩在脚底下。”

我正在里屋给六妞缝鞋底,听见这话,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尖。血珠渗出来,滴在蓝布鞋底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我知道大妞说的是哪回——去年她看见镇上裁缝铺的张师傅给人做新衣,回来就抱着我哭,说“娘,我也想做件像样的衣裳,不光给自己做,给妹妹们做,给您做”。

那天夜里,大妞揣着两个窝头就没影了。我在柴房的草堆里找到她时,她正借着从墙缝漏进来的月光,用根烧黑的柴火棍在地上画衣裳样子。看见我,她慌忙把“图纸”往身后藏,手背上还留着被针扎过的小红点。

“娘,我就是想试试。”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摸了摸她冻得冰凉的手,突然想起她刚生下来时,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如今都能为自己打算了。我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鸡蛋钱,塞到她手里:“想学就去学,娘给你攒着拜师钱。”

大妞的眼泪“唰”地下来了,攥着钱的手哆哆嗦嗦:“娘,我一定给您争口气。”

从那以后,大妞成了柴房的常客。白天她跟着张师傅学踩缝纫机,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洞,晚上就躲在柴房练。煤油灯的光太暗,她就等月亮出来,借着月光描花样,常常趴在木板上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块碎布头。有回我半夜起来添柴,看见她冻得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把剪刀,剪刀上沾着几根线头。

婆婆见骂也没用,锁也锁不住,就开始变着法地刁难。分粮时故意把最陈的糙米分给我们,冬天烧炕只给半筐煤,还在村里到处说“王家的大丫头疯了,不想嫁人想当妖精”。大妞听见了,只是把腰挺得更直,踩着缝纫机的脚更快了。

转眼到了冬天,北风卷着雪片子打在脸上生疼。大妞突然神神秘秘地拉我去镇上,在供销社后面的小巷子里,指着个蒙着蓝布的物件说:“娘,您看。”她掀开布,露出台半旧的蝴蝶牌缝纫机,机身上的漆掉了不少,却擦得锃亮。

“我攒钱买的,二手的,不贵。”她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张师傅说这机子好用,我以后就能自己接单了。”我摸着冰冷的机身,突然想起她这半年来,顿顿啃窝头,连块红薯都舍不得吃,手上的冻疮破了又好,好了又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得发疼。

大妞在镇上租了个小摊,就支在裁缝铺隔壁。第一天出摊,她穿着自己做的蓝布褂子,袖口镶着圈细白边,站在寒风里,腰杆挺得笔直。有个赶集的大婶看她年纪小,故意刁难:“能做件的确良衬衫不?要掐腰的。”大妞二话不说,量了尺寸,第二天就把做好的衬衫送过去,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大婶当场就给了双倍的钱。

第一个月下来,大妞捧着个铁皮盒回家,哗啦啦倒在炕上,全是崭新的角票、块票,还有几张十元的“大团结”。她一张一张数着,数完突然抱住我:“娘,够买两头牛了。”

我摸着她手上的冻疮,那些裂开的口子结了痂,又被线勒出深深的印子,粗糙得像老树皮。眼泪不知怎么就下来了,砸在那些崭新的钞票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不是普通的钱,是我家大妞用一针一线、用冻裂的手、用不肯弯的脊梁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