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5-09-25 01:22:34

她犹豫了一下,小手松开我的衣角,背着那个藏青色的小书包,一步一步朝校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过头,冲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进了校门,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了一群孩子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木门,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影子,才慢慢蹲下身。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可我没觉得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这辈子,见过的姑娘家,都是围着锅台转,跟着锄头走,到了年纪就被媒人领走,换几床棉被,一头猪。我以为我的丫头们,也只能走这条路,田埂是她们的道,灶台是她们的天。可刚才,看着七妞背着书包跑进学校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不是的。

姑娘家的路,不止有田埂和灶台。她们可以像那女老师一样,识文断字,站在阳光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可以像画册里的花木兰一样,走出这小小的村子,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风拂过脸颊,带着暖意。我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往家走。路上碰见村里的二婶,她笑着问:“你家七妞这是干啥去了?背着个新布包,怪好看的。”

“上学去了。”我挺直了腰板,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亮堂,“去念书了。”

二婶愣了愣,随即撇撇嘴:“丫头片子念啥书?还不是浪费钱。”

我没跟她争辩,只是脚步更轻快了些。心里像揣了颗小太阳,暖烘烘的。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七妞走出了第一步,以后,我的大妞、二妞、三妞……她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些被人看不起的“赔钱货”,总有一天,能走出这王家洼,走到更宽更广的天地里去。

4 破茧成蝶

回家的路好像短了许多,远远看见院里的老梨树抽出了嫩芽,绿油油的,像极了七妞眼里的光。我得赶紧回家,把这事告诉大妞她们,告诉她们,咱们丫头,也能有大出息。

198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田埂上的迎春花刚炸开黄灿灿的花骨朵,就听见公社的大喇叭里喊:“改革开放,搞活经济……”村里的男人们开始往镇上跑,有的倒腾山货,有的学着开拖拉机,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蠢蠢欲动的劲儿。

大妞那年刚满十六,身量抽得像雨后的芦苇,瘦高瘦高的,眼睛像我,亮得藏不住光。媒人已经踏破了门槛,有说邻村木匠家小子踏实的,有提镇上供销社售货员的,婆婆整天把“彩礼能换两头牛”挂在嘴边,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那天媒人又来,刚掏出块水果糖想塞给大妞,她猛地站起身,围裙上还沾着柴草沫子:“我不嫁人。”

媒人手里的糖“啪”地掉在地上:“女大当嫁,哪有十六岁不找婆家的?”婆婆在一旁急得跳脚,抓起灶台上的笤帚就往大妞身上抽:“反了你了!野丫头不知羞,想在外面疯跑着丢人现眼?”

大妞没躲,硬生生挨了一下,脊梁骨挺得笔直:“我要学裁剪。”

这话像颗炸雷,在屋里炸开了锅。公公拄着拐杖敲地:“那是城里娘们干的营生!你个乡下丫头学那玩意儿干啥?”王老实蹲在灶台边抽烟,烟袋锅子一下下磕着灶沿,闷声闷气地说:“听话,找个好人家嫁了,不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