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妞被她的声音惊了下，往我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还黏在那本画册上。我摸了摸兜里的布包，里面是刚用鸡蛋换来的几两盐，还有卖野菜攒下的三毛七分钱——原本是想给三妞扯块布做件新褂子，她快上初中了，身上的衣服还打着补丁。可看着七妞那眼神，我喉头发紧，攥着布包的手沁出了汗。
“她……她还小。”我讷讷地说，却不由自主地拉着七妞往前挪了两步。
女老师蹲下来，把画册递到七妞面前，指着上面的小人说：“你看，这是花木兰，女扮男装去打仗，比男人还厉害呢。”她又翻了一页，“这是居里夫人，会做学问，全世界都敬着她。”
七妞的小手轻轻碰了碰画册的纸页，像怕碰碎了什么宝贝，然后怯生生地抬头看我，小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女老师笑着问她：“想认字吗？认字了就能自己读这些故事了。”
“想……”七妞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断了。我蹲下身抱住七妞，她的小脸贴着我的脸颊，热乎乎的。“老师，”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娃……能来念书不？”
女老师眼睛亮了亮：“当然能！我们小学刚开了学前班，不分男女，都能来。”她指了指校门，“明天来就行，不用带啥，学校有课本。”
那天回家的路，七妞一直攥着我的手，小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我背着盐，脚步却轻快得像踩着风。路过供销社时，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舍得把那三毛七分钱花掉，只是站在门口看了看挂在墙上的花布——等七妞上学了，得给她做个像样的书包。
夜里，等丫头们都睡熟了，我从炕洞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前年大妞给我扯的半块粗布，藏青底色，上面印着细碎的白梅花，我一直没舍得用。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我找出针线笸箩，里面的线轴大多是空的，只剩下几缕藏青色的线。
我把布铺在炕桌上，比划着七妞的小肩膀，剪出个方方正正的布块。针脚扎下去，手指有些发僵——白天在地里刨土，晚上纺线，指关节早就不灵活了。可我缝得格外仔细，针脚密得像筛子眼，生怕哪处不结实，让书包散了架。缝到半夜，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我就用针扎了扎手背，清醒了再接着缝。
快天亮时，书包总算缝好了。我用剩下的布头儿做了两根背带，又找了块红布条，在书包角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虽然针脚歪歪扭扭，背带也长短不一，可在我眼里，这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花书包还要好看。
第二天一早，我给七妞梳了两个小辫子，用红头绳扎着，又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熨了熨——其实就是用搪瓷缸子装满热水，在衣服上来回熨。七妞背着新书包，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眼里有怯，却更多的是盼。
公社小学的校门是两扇掉了漆的木门，女老师已经等在门口，看见我们就笑着招手：“七妞，来啦？”
七妞躲在我身后，把脸埋在我衣襟上。我推了推她的小肩膀：“去吧，跟老师进去，娘下午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