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5-09-25 01:22:33

那天夜里,我抱着三个瘦得像小猫的丫头,在油灯下缝补她们磨破的衣裳。大妞五岁了,已经能帮我递针线,二妞三岁,抱着我的胳膊啃手指头,三妞刚会坐,抓着我的衣角咿咿呀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们枯黄的头发上,照在她们冻得发红的小脸上,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把她们搂得更紧些,针脚缝得又密又牢。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可我心里的那股劲却越来越足。她们是我的血,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怕这日子像长满了刺的荆棘,扎得我遍体鳞伤,哪怕我拼了这条命,也得让她们活下来,让她们长大。

我摸了摸大妞冻裂的脚后跟,那里结着层厚厚的痂,她却从不喊疼。我咬着牙把线拉紧,心里一遍遍地说:等开春了,娘就去挖野菜,去河边摸鱼,去山上采野果,一定让你们吃饱,一定让你们好好的。

3 春芽破土

油灯燃尽最后一点油,屋里陷入一片漆黑。我能感觉到三个小丫头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像春天里刚抽芽的嫩草。我知道,只要她们还在,我就不能倒下。这满是荆棘的路,我得带着她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七妞会爬那年,是1981年的春天。风里带着刚化冻的泥土腥气,田埂上的荠菜冒了尖,我挎着竹篮在地里剜菜时,总爱把她放在田埂上的旧棉袄里。她穿着打补丁的小夹袄,圆滚滚的像只刚出窝的雏鸟,小手在土里刨着,抓到根枯草都能咯咯笑半天。

那天去镇上换盐,我把七妞用花布带捆在背上,布带勒得肩膀生疼,可她趴在我背上,小手时不时揪揪我的头发,倒让这三里路轻快了些。公社小学就在镇口那排青砖房里,过去我总绕着走——那是“念书人”待的地方,跟我们这些泥里刨食的娘们不搭界。可那天刚走到街角,就听见一阵脆生生的笑,像檐角的冰凌化了水,滴滴答答落在心尖上。

我循着声音拐过去,就看见公社小学的墙根下,蹲着个穿蓝布衬衫的姑娘,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闪闪的。她身前围了一圈“泥猴”,有男娃有女娃,裤腿上全是黄泥巴,却都仰着脖子,听得眼睛都不眨。那姑娘手里举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正指着上面的图画念:“这是喜鹊,会报喜的鸟;这是鲤鱼,能跳龙门呢……”

七妞在我背上突然躁动起来,小脑袋使劲往前探,小手扒着我的肩膀,顺着胳膊滑下来,稳稳地站在地上。她还走不稳,摇摇晃晃地扑到我腿边,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裤脚,另一只小手指着那本画册,眼睛瞪得溜圆,黑葡萄似的瞳仁里,映着画册上的光,亮得像落了颗星星。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撞。这几年日子松动些了,大妞去了镇上的缝纫铺当学徒,二妞跟着跑运输的车队学记账,可村里的丫头大多还是老路子——到了年纪就嫁人,生娃,围着灶台转。我自己斗大的字不识一个,连丈夫的名字都写不全,从没想过“念书”这两个字,能跟我的丫头们扯上关系。

那女老师注意到我们,笑着站起身,蓝布衬衫的衣角沾了点尘土,却显得干净又精神。“这是您家娃?”她声音软软的,像春日里的风,“瞧这眼神,是喜欢看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