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子里的日子,比数九寒天还冷。婆婆每天只端来一碗掺着糠的糊糊,碗沿豁了个口,每次喝都能刮着嘴角。我夜里给孩子喂奶,冻得浑身打颤,炕席底下的稻草早就成了硬邦邦的疙瘩,硌得骨头生疼。王老实守了两夜就回了生产队的窝棚,说是要赶工修水渠,临走时丢下句话:“娘说,丫头片子不用太费心。”我抱着大妞坐在冰冷的炕上,看着窗纸上的破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冰碴子。
可大妞像是知道我的难,从不瞎哭。饿了就轻轻哼唧两声,尿了也只是蹬蹬小腿,我把她裹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着她,她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我,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有天夜里我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感觉她在我怀里动,睁眼一看,她正用小脸蹭我的脖子,热乎乎的呼吸喷在皮肤上,我突然就哭了——这是我的娃,是我的命根子。
没等大妞满周岁,我又怀上了。婆婆得知消息时,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手里的锥子“噗”地扎在鞋面上,把麻绳都扎断了。“丧门星!”她骂着把鞋底往地上一摔,“除了生丫头片子,你还会干啥?”那时候队里分粮按人头算,可到了我手里,永远是最稀的糊糊,王老实的碗里却总有半块红薯,婆婆说“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吃饱”。我挺着肚子去地里薅草,弯腰时肚子坠得生疼,直起身看见远处大妞被婆婆拴在院里的梨树上,正抓着地上的泥往嘴里塞,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二妞落地时是开春,地里的草刚冒芽。还是张婆子接生,她把孩子递给我时叹了口气:“又是个丫头,你这命……”婆婆这次连门都没进,只在院里喊:“扔筐里吧,别耽误做饭。”我看着二妞皱巴巴的小脸,突然就硬起了心肠,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门外喊:“她是我闺女,不是猪崽子!”门外没了动静,可那天的午饭,我连糊糊都没捞着。
往后三年,三妞也来了。这回婆婆连骂都懒得骂了,只是分粮时把我的那份减了一半,说“养那么多赔钱货,家里的粮不够填窟窿”。冬天我纺线到深夜,油灯里的油省了又省,昏黄的光线下,手指被冻得发僵,扎进了无数个针眼。脚放在炕边,冻得又红又肿,后来竟流脓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婆婆看见了,只斜着眼扔来一句:“装死给谁看?能生丫头片子,还能冻坏了不成?”
王老实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醉醺醺的,身上带着一股子劣质烧酒的味道。有次他半夜回来,借着酒劲扒着炕沿瞪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你咋就不能给我生个带把的?啊?我王家是刨你家祖坟了?”他的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我把三个吓得发抖的丫头搂在怀里,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突然就不怕了。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她们是我的闺女,是王家的种,你不疼,我疼。”
他愣了愣,大概没见过我这样说话,挥着拳头就要打过来,可看见我怀里三个缩成一团的小丫头,拳头终究是落不下来,转身一脚踹在门柱上,骂骂咧咧地去了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