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夜，常年带着雨。雾气像层薄纱，从嘉陵江那头缓缓飘过来，把整座山城都裹在一层潮湿的灰里。长江索道的灯在雾中时隐时现，像是在提醒人们，这座城市还醒着。
阿岚拎着高跟鞋，从解放碑那家名叫“夜未央”的小酒馆走出来。脚底的青石板被雨打得发亮，反射着霓虹的光。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裙，肩膀上披着外套，妆已经花了，但她没有去擦。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晚——灯光、酒气、男人的目光，还有那种被看透的疲惫。
“阿岚，明天早点来，后头有包场。”酒馆老板在门口喊，她头也不回，只抬手摆了摆。
雨不大，却一直下。她走在长江索道下的那条老街，街边的串串香摊还在冒着热气，辣油的香味混着雨味钻进鼻腔。她找了个角落，点了一根烟，靠在墙上。烟火在指尖闪烁，她想起了三年前——那时她还在东莞的一家舞厅里，每晚都要陪笑、陪酒、跳舞到脚肿。那时的她，还相信自己有一天能离开。
可离开东莞的那一天，她以为是新的开始，没想到只是另一场漂泊的开端。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面前。司机摇下窗：“姑娘，要不要打车？”
她犹豫了两秒，钻进车里。“去哪？”“随便转转。”司机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
车窗外的灯光一条条划过，像时间在倒退。阿岚靠在座位上，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男人的脸——他曾经答应她：“等我攒够钱，我们就回老家。”可那天，她等来的，是他在工地坠落的消息。
她没再回去。她怕看见那片被雨打湿的黄土地。
“你是外地人吧？”司机忽然开口。“嗯。”“我也是。外头人，来这城讨口饭吃的。”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风吹过的旧木门。阿岚抬头，看见他中年模样，头发花白，脸上有雨光反射。他胸口挂着一张工地通行证。
“你在工地干活？”“以前。现在开车。没办法，工地上那点活，干不动了。”
阿岚点点头。两人都没再说话。车子顺着南山盘路往上开，雾越来越浓。
夜色深处，城市的灯一点点散去，只剩下雨在落。车内弥漫着一种静默的气息。
阿岚忽然问：“你信命吗？”司机愣了下，笑着摇头：“不信也得认啊。”“那你觉得，人有几次机会能重新开始？”他看着前方的路，说：“一次都算多的。”
那一刻，阿岚忽然觉得，这个陌生人，比她身边任何人都懂她。
车停在南山观景台。雨雾中，整个重庆的夜景像一片碎金，江在底下闪着光。“这城真漂亮。”阿岚轻声说。“漂亮是漂亮，可也冷。”司机说。阿岚没说话，只是点燃另一根烟。
烟雾升起时，她的眼角湿了，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她问司机：“你叫什么？”“杜平。”“我叫阿岚。”
——那一刻，命运的两条线，在雨夜里，悄悄交汇了。
杜平的出租车，是租来的旧捷达。车身有划痕，雨刷有点松，每次刮动都发出吱呀的声音。可他舍不得换，毕竟这是他现在唯一的饭碗。
凌晨的重庆，街上没什么人。雨还在下，江边的雾气已经浓到能吞掉灯光。他靠边停了车，把烟叼在嘴里，点火的时候手微微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