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5-09-28 01:20:56

这一年,他五十三岁。从工地退下来已经快两年。腰伤、肺病、夜班、孤独,这些词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本来不是开车的。他原来是工地上的老木匠,跟着儿子小凯一起在南岸那边的高架工地干活。小凯二十四岁,活泼、能吃苦,有时还笑他“老头子慢吞吞的”。那时他以为,只要他们父子肯干,总能混出个头。

可天有不测。那天工地下大雨,塔吊的吊臂滑了,小凯没来得及避——人从十几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连反应都没有。杜平赶过去时,儿子的安全帽都碎了。血顺着雨水流进泥里,红得刺眼。

他记得自己跪在地上,拼命地喊,声音被雨淹没。“我儿子还活着!快救他!”

没人敢靠近。

后来,工地赔了点钱。老板拍着他的肩说:“老杜,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那句话像一把刀,从他心口缓缓插进。

他把那笔赔偿金,一半寄回老家给老母亲,一半留在身边。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棚门口,从天黑坐到天亮。他没哭。只是抽了一包接一包的烟。

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工地。他不敢再靠近那片地方。那地方的每一块钢筋、每一滴雨水,都像在提醒他失去的东西。

后来,他去跑出租。他说是为了糊口,其实是因为夜班的车里,没人会问他太多。他可以安静地在路上飘着,看灯光闪过,看城市沉睡,看别人的故事从身边经过。

他喜欢开夜班。因为夜色能遮住眼泪。

那晚遇见阿岚,他其实已经连续跑了十几个小时。原本打算回家,可看见她站在雨里——红裙、素脸、湿发。那画面让他忽然想起了小凯女朋友出事那晚,她也是这样,在雨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下意识停了车。

车里那阵沉默,他能听见雨打在车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敲他心口。

“你信命吗?”她问的那一刻,他愣住。那句话像是从他梦里飘出来的。

不信也得认啊。他已经试过反抗命运——求过医生、跪过工地老板、拿着铁锤砸过自己的手。可命运就是那样冷。

阿岚那晚走后,他又在山上坐了很久。他看着江面下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城像一场梦。每个人都在往上爬,往前跑,可谁也逃不出那层雾。

天亮前,他收到一条信息。是他工友发来的:“老杜,听说你儿子的工地又塌了,三个人被困。”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风灌进车里,他才意识到——有些痛,不会因为时间就变轻。

他想起阿岚的眼神,那种混着疲倦与倔强的神情,像极了当年他儿子临死前的那一瞬。

杜平发动了车。车灯划破夜雾,像一束孤单的希望。

他心里有个模糊的念头:要不明晚,再去那条街转转。也许,还能再见到她。

那天夜里之后,杜平总是下意识地往解放碑那边开。出租车像一只孤独的舟,在这座山城潮湿的空气里穿行。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是想再看看那个叫“阿岚”的女人。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连续三晚,他都没见到她。第四晚,快凌晨两点,他正准备收车,却听到酒馆门口一阵吵闹。

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从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个摇摇晃晃的女人。那女人穿着黑色吊带,脚踩高跟,妆花得一塌糊涂。她被男人推了一下,几乎摔倒,靠着墙喘气。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是阿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