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5-09-30 05:08:55

第一章 黄土坡

民国十七年,西北大旱,赤地千里。李家坳窝在重重黄土坡的褶皱里,像一块被老天爷遗忘的干瘪馍馍。土地裂着婴儿嘴似的口子,庄稼早就枯死在地里,连耐旱的沙棘丛都蔫黄着。风是这里常年的客人,卷着沙土,没日没夜地刮,吹得人皮肤粗糙,眼睛发涩。

这涩意,此刻正牢牢地钉在小菊、阿梅、秀秀、春兰四个女孩的眼睛里。她们并排站在村后那座最高的山崖边,单薄的、打满补丁的衣衫在风里猎猎作响,身子骨瘦得像秋天即将折断的芦苇。她们的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被车辙和脚印压得瓷实的土路。那里,本该是翠华风风光光的送嫁队伍,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刺目的红色嫁妆散落一地,迎亲的唢呐早就没了声响,只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惊慌地跑动,夹杂着被风撕碎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翠华,是她们五个里面最先“出门子”的。就在今天。

小菊今年刚满十七,手腕上仿佛已经能感受到那根无形红绳的勒痕——邻村那个五十多岁、据说打死过三个老婆的刘老鳏夫,托媒人送来了厚重的聘礼:三袋糜子、两只羊羔。她爹娘盯着那救命的粮食,眼睛都在放光,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下一个,就是她了。看着山下的混乱,小菊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她……成功了。”那声音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被风沙浸透的死寂。她眼底沉淀的暮气,比山间渐渐聚拢的夜色还要沉重。解脱?或许是。她下意识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很快也会被系上同样的命运之绳,像牵牲口一样被牵到那个老男人家里。

阿梅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老茧里,渗出血丝她也浑然不觉。她眼前晃动的,是两年前姐姐生产那天的景象——村东头张地主家那高耸的青砖院墙里,传出来姐姐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凄厉惨叫,最后,是以稳婆一句冰冷的“保小”戛然而止。天蒙蒙亮时,姐姐像一块用破的抹布,被卷了草席拖出来,鲜血滴滴答答,浸透了门前的黄土。如今,张家送来的、带着姐姐血泪印记的聘礼——五块大洋和几匹粗布,又原封不动地摆在了她家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爹娘正商量着用这笔钱给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娶媳妇。“她解脱了。”阿梅喃喃着,不知道是说跳了崖的翠华,还是即将步姐姐后尘的自己,亦或是,她那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咽了气的苦命姐姐。

秀秀沉默着,像一尊被风蚀雨打的石像,没有任何表情。她想起的是去年奶奶八十大寿那天。奶奶忙前忙后,颠着一双小脚,和母亲一起准备了几桌粗糙的宴席。可等到开席时,奶奶却被母亲默默拉着,端着自个儿的碗筷,佝偻着瘦小的背影,默默走向了昏暗油腻的后厨。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仅仅因为她是女人。一辈子的劳碌,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换不来寿宴上的一个座位。她的未来,似乎就是奶奶那个走向灶台的、被岁月压弯的背影,在烟熏火燎中磨损至死,无声无息。

春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枯黄发辫上那根已经磨损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头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