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川剧戏班“蜀音阁”里，没人不知道小桃。
她才十八岁，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含着春日清晨的露。扮上相，云鬓轻垂，水袖一甩，唱腔婉转清亮，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她是班主王四海最得意的弟子，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台柱子。
可最近，小桃心里总像压着块铅。
那道目光又来了。
阴冷，粘腻，像是藏在暗处的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牢牢锁定着台上的她。
今晚的戏是《牡丹亭》，演的是“惊梦”一折。小桃扮的杜丽娘，正游园归来，倦卧绣床。按照戏路，她该是春困恹恹，眼神迷离。可此刻，她却背脊发凉，冷汗几乎要浸透里衣。
那目光就在台下，在黑压压的看客里，具体是哪个方位，她说不清，但那股寒意却如影随形，穿透了锣鼓喧嚣，直直刺入她的骨髓。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水袖半掩，眼波流转，寻找着那目光的来源。台下人头攒动，一张张脸在灯光下模糊不清，或痴迷，或赞叹，或漠然，唯独没有那份跗骨之蛆般的阴冷。
是错觉吗？
锣鼓点陡然一紧，到了“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的关键唱段。小桃收敛心神，将所有情绪都灌注进唱腔里。她的嗓音本就出众，此刻更是添了几分凄婉，几分幽怨，听得台下看客如痴如醉，连连叫好。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小桃随着众师兄弟姐妹谢幕，心里的那块石头却丝毫没有落地。
回到后台，她卸妆的手都在微微发抖。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柳眉杏眼，正是青春鼎盛的好年华，可脸色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苍白。
“小桃，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师兄阿文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走过来，眉宇间满是关切。
阿文是戏班里的小生，长得俊朗，为人也踏实，平日里最是照顾小桃。
小桃勉强笑了笑，接过碗：“没什么，师兄。许是今天太累了。”
她不敢说出那道目光的事。这事太玄，说出来只怕别人当她是得了癔症。
正说着，班主王四海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四射，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扫了一眼小桃，浑浊的眼珠停顿了一下，沉声道：“小桃，你跟我来一下。”
小桃心里一咯噔，跟着王四海走到了后台僻静的角落。这里堆着些废弃的戏箱，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尘土混合的陈腐气味。
王四海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丫头，你跟我说实话，最近在台上，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小桃的心猛地一沉，点了点头：“班主……我总觉得台下有人在盯着我，那眼神……很吓人。”
王四海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不是台下的人。”
他指了指墙角挂着的那件“杜丽娘”的戏服，那是一件精美的粉色绣花长袍，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华丽无比。“是它在盯着你。”
小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那件戏服上的牡丹花，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花瓣的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像是浸了血。
“这戏服……有什么问题吗？”
“这身行头，怨气太重。”王四海的声音压得极低，“二十年前，咱们蜀音阁有个角儿，叫锦娘。她唱的杜丽娘，那是绝了，整个锦城都为她疯狂。可后来……她为了一出戏的主角之争，一时想不开，穿着这身戏服，服毒自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