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覆盖着厚绒绒的、几乎变成墨绿色的苔藓,许多地方已经不堪重负般塌陷下去,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如同肋骨般的椽子。墙体是用巨大的、未经仔细打磨的青石块垒砌而成,石缝里顽强地、甚至是狰狞地探出枯黄或是深绿的杂草,像老人杂乱的眼眉。两扇厚重的木门,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里面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发黑的木芯,上面嵌着的铜环兽首,覆满了暗绿色的铜锈,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漠然而又精准地注视着任何敢于靠近的生灵,无论来自何方。
整座老宅,在灰蒙蒙的天色和浓重山影的衬托下,像一头疲惫而衰老、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巨兽,沉默地匍匐在那里,无声地喘息着,等待着什么。
灵堂就设在最为空旷、阴暗的堂屋。一口厚重的、泛着阴冷光泽的黑漆棺材,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的句号,停在正中央。棺材前方,摆放着奶奶的遗像。相框里的奶奶,穿着她生前最体面、却依旧显得朴素的藏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张布满深深沟壑般皱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平日的慈祥与温和。她紧抿着嘴唇,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眼神透过黑白的镜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疏离,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怨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看着每一个站在她遗像前的人,看得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香烛燃烧的单一气味,混合着老木头腐朽的气息、灰尘味,以及某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东西放久了变质产生的腥气,在阴冷潮湿、几乎凝滞的空气里沉淀、弥漫,构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不安的不祥味道。
二叔、三叔、小姑,还有几个我不太熟悉的、面目模糊的远房亲戚,早就到了。几年不见,他们脸上都添了被生活粗糙磋磨的痕迹,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焦灼和对某种东西赤裸裸的觊觎。看到我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脸色苍白地走进来,他们立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了上来,虚伪的关切和试探性的寒暄,像一层油腻腻的薄膜,勉强覆盖在真实的意图之上。
“囡囡可算来了,路上辛苦了吧?就等你了。”二叔搓着手,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四处瞟着,尤其在奶奶那口黑沉沉的棺材和四周斑驳的墙壁上停留,眼神闪烁。
“妈也真是的,这么大事,也不提前跟我们透个底,弄得现在多麻烦。”三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目光在我脸上和律师带来的文件袋之间来回移动。
小姑则拉着我的手,假意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刻意挤出的哭腔:“可怜咱妈,辛苦操劳了一辈子,也没享几天福……就这么走了……”话没说完,就被二叔一个严厉而迅速的眼神给堵了回去,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别节外生枝”。
灵堂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让人喘不过气,胸口发堵。亲人离世的悲痛在这里几乎感受不到,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猜忌、毫不掩饰的算计和对财产的赤裸裸的渴望。奶奶还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她的子孙们,却已经在她的灵前,在她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开始急切地谋划如何瓜分她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