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叔叔和姑姑的电话,紧接着便轮番轰炸而来。他们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电波,都掩饰不住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急切与贪婪。
“囡囡,律师找你了吧?得赶紧回来办手续啊!这事儿拖不得!”二叔的声音听起来焦躁不安。
“老宅子搁那儿风吹雨打的,一天不如一天,早点处理了对大家都好。”三叔的语气则显得精明而算计。
“你是奶奶最疼的孙女,你不回来,这字怎么签?程序走不了啊!”小姑的话里带着看似合情合理的催促。
他们默契地、绝口不提奶奶那郑重其事的遗言,仿佛那几个带着血泪的字眼从未从奶奶口中吐出过。所有的中心思想,都汇聚成一个强硬的指令——立刻,马上,回老家那座山,分割遗产。
我挣扎了整整三天三夜。夜晚,奶奶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会在无边的黑暗中清晰地浮现,盯得我辗转反侧,冷汗涔涔;白天,那张印着巨额数字的冰冷评估报告,又像是有魔力般,在我眼前不断晃动,勾动着内心最原始的欲望。最终,对贫穷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对“或许没那么邪乎”、“只是奶奶临终糊涂了”的侥幸心理,联手组成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彻底压倒并践踏了对奶奶最后叮嘱那点残存的敬畏。
就去一趟,签完字,分了钱,立刻就走,绝不在那鬼地方多停留一分钟。我反复地、近乎催眠般地对自己说,像是在念一道能护佑自己平安无事的护身咒语。
回老家的路途,漫长而颠簸,像是一场逆着时光长河的、令人不适的倒退。现代高效的高铁,换乘破旧拥挤、弥漫着各种气味的长途大巴,再换乘一辆看起来随时会散架、在黑市上运营的面包车。最后一段通往深山的土路,连这种破车都进不去了,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双腿,一步一步,丈量着通往未知的距离。
山路崎岖蜿蜒,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无力地匍匐在遮天蔽日的原始林莽之中。参天古木的枝桠扭曲盘虬,疯狂地交织成一张巨大无比的、密不透光的墨绿色巨网,蛮横地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只漏下些许惨淡的光斑。光线陡然暗淡下来,空气变得粘稠而阴冷,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裹挟着浓重的、陈年腐叶和湿泥混合的腥腐气息,不由分说地直往鼻腔里钻,呛得人胸口发闷。四周寂静得可怕,一种充满了压迫感的寂静,只有自己脚下踩在厚重枯枝败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辨不清来源的、凄厉或怪异的鸟鸣兽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早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毫不留情地掐灭,彻底熄灭了,宣告着与现代文明的所有联系被一刀两断。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孤立无援感,如同冰冷滑腻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缠绕而上,一点点勒紧我的心脏。
走了不知多久,汗水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后背,冷风一吹,激起阵阵寒颤,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抬起一步都异常艰难。就在体力快要耗尽,绝望开始滋生时,那座老宅,才终于影影绰绰地、如同海市蜃楼般出现在半山腰一片荒芜的平坝上。
它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古老、破败,甚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森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