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才是真千金，可全家欢迎宴上，假妹妹「失手」把红酒泼了我一身。
“姐姐，你生气了吗？”她眼泪掉得比演员还快。
我那位新认的哥哥一把推开我：“给蓁蓁道歉，然后滚。”
全网开始骂我贪得无厌，敲诈豪门。
养母连夜把我赶出出租屋，生母偷偷塞给我卡：“求你走吧，别刺激蓁蓁。”
在我睡桥洞的那晚，全球顶级财团的掌舵人却在满世界找我。
他对着我九十度鞠躬：“枭，您该回去执棋了。”
我擦掉脸上的脏污，登录了名为「枭」的账号。
第一份礼物，是把假千金买凶杀人的录音，送上了全网热搜。
第二份礼物，是把那份写着「凤凰计划」的绝密报告，拍在了我亲生父母的面前。
这一次，我要撕碎的，可不只是一个假千金。
苏家别墅的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站在这里像个误入的错误。
“她就是那个……真女儿？”
“啧，跟蓁蓁小姐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窃笑声从精致妆容后传来，针一样细密。
苏蓁蓁挽着顾其琛的手臂，朝我走来。
她身上那件定制礼服，缀满碎钻，每走一步都闪着“我很昂贵”的光。
“姐姐，你终于来了。”
她松开顾其琛，亲热地要来挽我的胳膊。
指尖刚碰到我衣袖，她忽然惊呼一声。
整杯深红色的液体，毫无预兆地倾泻在我胸前。
冰凉黏腻，瞬间浸透单薄的布料。
“啊！对不起姐姐！”苏蓁蓁捂住嘴，眼眶说红就红，“我不是故意的……你突然动了一下……”
她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哭腔。
“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恨我占了你的位置，享了你的人生？”
完美的表演，精准的台词。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洇开的酒渍。
红色的液体在米色布料上蔓延，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林晚舟！”
低沉严厉的男声炸响在耳边。
苏子晏大步冲过来，一把拽开苏蓁蓁，护在身后。
他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给蓁蓁道歉。”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现在，立刻。”
我抬起眼，看向这位血缘上的大哥。
他西装革履，眉宇间是常年发号施令的冷硬。
此刻，他正用那种眼神看我——仿佛我多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罪过。
“我为什么要道歉？”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苏子晏的脸色骤然阴沉。
“你把蓁蓁吓哭了。”
“她心地善良，觉得亏欠你，可你呢？一来就摆脸色！”
“要不是爸妈心软，你以为你有资格进这个门？”
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
姜雅仪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
她伸出手，似乎想拉我，又停在半空。
“子晏，少说两句……”
“晚舟她刚来，不习惯……”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我胸前的污渍。
苏明远站在不远处，端着香槟杯，面无表情。
他甚至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仿佛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苏太太真是心善，这种场合还让这村姑进来。”
“要我说啊，有些人生在泥里，就一辈子是泥里的命。”
“攀高枝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肆无忌惮。
顾其琛这时才缓缓走上前。
他揽住苏蓁蓁颤抖的肩膀，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林小姐。”
他开口，声音温润，却字字冰冷。
“苏家念及血脉，给你体面。”
“但体面是相互的。”
“蓁蓁单纯善良，受不得刺激。你若还有半分自知之明，就该知道适可而止。”
苏蓁蓁靠在他怀里，小声啜泣。
肩膀一耸一耸，演技浑然天成。
我站在原地。
红酒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哒。
哒。
像某种倒计时。
周围那些脸，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
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我不属于这里。
从来都不。
我慢慢抬起头。
目光掠过苏子晏冰冷的脸，掠过姜雅仪躲闪的眼，掠过苏明远漠然的侧影。
掠过顾其琛护着苏蓁蓁的手臂。
最后，落回苏蓁蓁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我忽然笑了。
很淡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戏，”我开口，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演够了吗？”
苏蓁蓁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我转过身。
没擦胸前的酒渍，没理会滴落的红酒。
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身后死寂一片。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的背影上。
像无数根针。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只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站在最前面的苏蓁蓁听见。
“裙子很贵吧？”
“可惜，沾了脏东西，就再也洗不干净了。”
苏蓁蓁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住了。
我推开门，走进夜色。
关门声在身后响起。
隔绝了那个金光闪闪、却又冰冷刺骨的世界。
夜风很凉。
吹在湿透的衣襟上，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我站在别墅外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眼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后，隐约有人影晃动。
很快又消失了。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解锁屏幕。
一条新消息，来自备注为“K”的号码。
「目标已确认。资料收全。随时可动。」
我按灭屏幕，将手机揣回口袋。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到面前。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男人侧过脸。
“林小姐，回公寓吗？”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不。”
“去老地方。”
车子启动，驶离别墅区。
窗外的灯火飞速倒退，映在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胸前那片红酒渍，在昏暗光线里，像凝固的血。
我低头，手指轻轻拂过湿润的布料。
冰凉黏腻的触感，还残留着苏蓁蓁指尖的温度。
虚伪的温度。
车子拐进一条旧街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前。
我下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
照亮满墙贴着的照片、文件、关系图。
正中央，是苏蓁蓁笑得灿烂的脸。
我走到屏幕前，坐下。
鼠标点击，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医院档案、甚至……二十二年前那间产房的排班表。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调出一段音频文件，点击播放。
嘈杂的背景音里，两个女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出来。
“那个孩子……真换掉了？”
“放心吧，我亲手换的。苏太太的女儿，现在是我侄女在养。”
“钱呢？”
“老规矩，打到我海外账户……”
录音结束。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膛里，那团从宴会开始就盘踞的寒意，此刻终于慢慢散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姜雅仪。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直到它自动挂断。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出来。
「晚舟，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蓁蓁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你先搬去市区的公寓住，卡在茶几上，密码是你生日。等过段时间，妈妈再好好补偿你，好吗？」
我读完，删除。
没有回复。
补偿？
拿什么补偿？
二十二年被偷换的人生，二十二年在泥泞里的挣扎。
以及今晚，那杯泼在脸上的红酒。
和那些刀子一样的目光。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我眼里。
幽蓝，冰冷。
像深海。
我移动鼠标，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几十份股权文件、投资协议、控股证明。
署名处，清一色签着同一个代号——
「枭」。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苏家别墅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
那场为我举办的认亲宴，此刻应该正进行到高潮吧。
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而我这个主角，已经退场。
我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
老旧小区，路灯昏暗。
楼下停着那辆送我回来的黑色轿车，还没走。
驾驶座的男人点着烟，猩红一点，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我拉上窗帘。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从衣柜里拿出另一件洗旧的T恤，换下身上沾满红酒的裙子。
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我低头，看着被扔进脏衣篓的裙子。
那团暗红色的污渍，在昏黄灯光下，依旧刺眼。
就像苏蓁蓁今晚那身缀满钻石的礼服。
一样刺眼。
手机第三次震动。
这次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
“林小姐，我是顾其琛的助理。”
对方声音公式化，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
“顾少让我转告您，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苏蓁蓁小姐情绪不稳定，需要静养。”
“如果您继续出现在她面前，或对外发表任何不实言论……”
他顿了顿。
“顾氏的法务部，很乐意陪您玩玩。”
说完，直接挂断。
忙音在耳边嘟嘟作响。
我握着手机，站在昏暗的房间里。
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到此为止？
游戏，明明才刚刚开始。
我走到墙边，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文件。
最后停在苏蓁蓁那张笑脸上。
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别急。”
我轻声说。
“你偷走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
“亲手拿回来。”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城市深处。
像某种预兆。
我关掉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天花板上隐约有经年累月渗水留下的痕迹。
斑驳，扭曲。
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浮现出宴会厅里，每一张面孔。
苏子晏的冰冷。
姜雅仪的懦弱。
苏明远的漠然。
顾其琛的轻蔑。
以及，苏蓁蓁那双盈满泪水的、得意洋洋的眼睛。
胸口那片被红酒浸湿的地方，此刻仿佛又泛起凉意。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收紧。
指甲陷入掌心。
细微的刺痛，让我保持清醒。
保持……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
幽白的光，照亮我半张脸。
一条新推送。
「豪门盛宴！苏家真假千金首次同框，场面感人！」
配图是苏蓁蓁扑在姜雅仪怀里哭泣的照片。
而我，只被拍到一个模糊的、离去的背影。
狼狈，孤独。
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按灭屏幕。
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只有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平稳，绵长。
没有一丝颤抖。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我会再次走进那个世界。
戴着他们为我准备好的“乡下村姑”的面具。
扮演他们期望看到的“可怜虫”。
直到——
面具撕下的那一刻。
我睁开眼睛。
黑暗中，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苏醒。
冰冷，锋利。
像出鞘的刀。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发动，悄无声息地驶离。
尾灯的红光，在街角一闪而逝。
如同暗夜里，狩猎者收敛的眸光。
我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睡意终于漫上来。
梦境混乱而破碎。
有产房里婴儿的啼哭。
有破旧小屋里女人酗酒的叫骂。
有学校里同学指着我说“没爹没娘的野种”。
也有无数次，我站在领奖台上，接过奖学金证书时，台下空无一人的座位。
最后，所有画面都凝固成今晚。
那杯泼来的红酒。
和苏蓁蓁含泪的、胜利的微笑。
我在梦中皱紧眉头。
手指攥住了床单。
骨节泛白。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远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属于苏蓁蓁的“好日子”……
也该到头了。
枕边的手机，在这一刻，再次亮起。
屏幕幽幽的光，映亮我骤然睁开的双眼。
没有睡意。
只有一片清明如水的冷冽。
消息来自“K”。
只有两个字——
「就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翻身坐起。
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
「按计划。」
「等我信号。」
发送。
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光破晓。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楼宇之上。
也照在我脸上。
没有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那抹蛰伏已久的寒光，终于不再掩饰。
彻底迸发。
楼下的早点摊开始支起炉灶。
热气腾腾。
人间的烟火气，慢慢苏醒。
我换上一件更旧的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
从抽屉里翻出最廉价的帆布包。
对着洗手间裂了缝的镜子，将头发扎成最不起眼的马尾。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
眼神却亮得惊人。
像雪地里的刃。
我对着镜子，缓慢地，扯出一个微笑。
弧度标准，温度为零。
完美符合“怯懦孤女”的人设。
然后，转身出门。
老旧楼梯吱呀作响。
楼下，卖豆浆的大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低头匆匆走过。
如同过去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清晨。
只是今天，脚步比往常更快了一些。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大众。
停在那里，像路边任何一辆等客的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驾驶座的男人递来一个牛皮纸袋。
“早餐。”
“资料在后面。”
我接过纸袋，拿出温热的豆浆，喝了一口。
甜得发腻。
是苏蓁蓁最爱的口味。
我皱了皱眉，放下。
翻开后座上的文件夹。
里面是苏氏集团最新的股价波动图，顾氏正在推进的并购案细节，以及……
苏蓁蓁名下那间画廊，上个月的收支报表。
巨大的赤字，刺眼地躺在最后一行。
我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
“去公司。”
“是。”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窗外，这座城市正缓缓苏醒。
西装革履的白领，睡眼惺忪的学生，赶早市的老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重复着平凡的一天。
没有人知道。
这看似平静的晨光里，有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我，站在风暴眼。
静静等待。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一下，又一下。
像倒计时的秒针。
车子最终停在那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下。
我下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姜雅仪。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
然后，挂断。
关机。
钥匙转动。
门开了。
满墙的资料，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清晰而狰狞。
我走到电脑前，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再次照亮我的脸。
也照亮墙上，苏蓁蓁那张笑容灿烂的照片。
我移动鼠标，点开一个隐藏极深的加密程序。
输入长达三十二位的密码。
进度条开始读取。
百分之十。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
叮。
界面跳转。
深黑色的背景上，只有一个银色的英文单词——
「AVENGER」
复仇者。
我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停顿了三秒。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屏幕瞬间黑屏。
紧接着，无数数据流开始疯狂滚动。
像一场无声的海啸。
正在这座城市的网络深处，悄然掀起。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又响起昨晚，苏蓁蓁带着哭腔的声音。
“姐姐，你是不是恨我……”
恨？
我缓缓睁开眼。
看向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据流。
不，苏蓁蓁。
我不恨你。
因为恨，是对敌人的情绪。
而你……
很快，就连做我敌人的资格，都不会有了。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光万丈，普照大地。
也照进这间昏暗的小屋。
照亮满墙的罪证，和电脑屏幕上，那场正在启动的、无声的审判。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迎着刺目的阳光，微微眯起眼。
远处，苏氏集团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金辉。
像一座矗立在云端的神殿。
曾经遥不可及。
而很快……
我伸出手，对着那座大厦的方向，虚空一握。
指尖收拢。
仿佛将整栋楼，都攥在了掌心。
唇边，终于浮起一丝真实的、冰冷的笑意。
“游戏开始了，妹妹。”
声音很轻。
消散在晨风里。
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楼下，那辆灰色大众还停着。
驾驶座的男人降下车窗，朝楼上望了一眼。
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重新升起车窗，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像从未出现过。
我转身，回到电脑前。
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停止。
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第一阶段指令已下达。预计四十八小时内，目标将收到第一份‘礼物’。」
我关掉程序，清空记录。
然后，像每一个普通上班族一样，打开招聘网站，开始浏览那些薪资微薄的工作。
扮演，需要入戏。
而我的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闹钟。
提醒我：该去下一场“面试”了。
我关掉电脑，拿起那个廉价的帆布包。
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资料。
目光扫过苏蓁蓁的笑脸，苏子晏的冷脸，顾其琛矜贵的侧影。
然后，拉开门，走进楼道。
老旧楼梯吱呀作响。
像岁月不堪重负的呻吟。
楼下，阳光正好。
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只有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
越来越沉。
越来越冷。
像一颗正在缓慢凝结的冰核。
巷口，公交站牌下已经等了几个人。
我走过去，站在队尾。
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
耳边传来两个中年女人的闲聊。
“听说了吗？苏家那个真千金，昨晚闹得好难看。”
“可不是嘛，乡下来的，就是上不了台面。”
“要我说啊，苏家也是仁至义尽了……”
我安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公交车缓缓进站。
人群开始蠕动。
我随着人流上车，投币，走到最后一排角落坐下。
车子启动，摇晃着驶向城市深处。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座繁华到冷酷的城市，此刻正张开双臂，拥抱每一个为生活奔忙的人。
也包容着，每一场正在暗处滋生的阴谋。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开始自动播放昨晚的一切细节。
苏蓁蓁泼酒时，手腕微微倾斜的角度。
苏子晏呵斥我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姜雅仪躲闪的眼神。
顾其琛轻蔑的嘴角。
以及，满场宾客脸上，那些毫不掩饰的嘲笑。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刻。
像慢镜头，一帧一帧，在脑中反复播放。
而我，是唯一的观众。
也是唯一的……
审判者。
公交车在一个商业区停下。
我睁开眼，下车。
按照手机上的面试地址，走进一栋略显陈旧的写字楼。
电梯缓缓上升。
镜面反射出我此刻的样子。
苍白，瘦弱，眼神怯懦。
完美契合一个“走投无路的孤女”形象。
我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
让嘴角下垂，眉眼下压。
显得更加无助，更加卑微。
叮。
电梯到达。
门开。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
面试的公司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门面狭小。
前台坐着个正在刷手机的女孩，头也不抬。
“面试的？那边等着。”
她随手一指角落里的塑料椅。
我走过去，坐下。
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姿态拘谨而顺从。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像在丈量，这场漫长表演里，所剩无几的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
里间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
“林晚舟？”
“是。”
我站起身。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旧的衣物上停留了两秒。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来吧。”
语气敷衍。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
空间狭窄，堆满杂物。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简历都没看，直接开口。
“我们这工作强度大，经常加班，薪资三千五，不包吃住，能接受吗？”
我点头。
“能。”
“有工作经验吗？”
“在咖啡馆打过工。”
“为什么离职？”
“……店里裁员。”
我低着头，声音很轻。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将“怯懦”与“不安”，演绎得淋漓尽致。
男人又看了我几眼，似乎在评估我是否能承受高强度压榨。
最后，他挥了挥手。
“行吧，明天来试工。”
“谢谢。”
我鞠躬，退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依旧昏暗。
我站在原地，停顿了三秒。
然后，脸上所有怯懦的表情，如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冰封的平静。
转身，走进电梯。
下楼。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依旧刺眼。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眼天空。
蔚蓝，无云。
像一块巨大的、纯净的琉璃。
完美得虚假。
就像苏蓁蓁昨晚的眼泪。
我收回目光，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精品店的橱窗。
玻璃反射出我此刻的样子。
和身后，那个流光溢彩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停下脚步。
看着橱窗里，那条标价五位数的连衣裙。
苏蓁蓁衣柜里，有无数件类似的。
甚至更贵。
而我，连驻足多看一眼的资格，在旁人眼里，都没有。
一个店员走出来，上下扫了我一眼。
“不买别挡着。”
语气轻蔑。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她低声的嗤笑。
“穷酸样。”
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我脚步未停。
只是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又缓缓松开。
不急。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所有账，一笔一笔。
都会算清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K”发来的加密消息。
「第一阶段礼物，已送达苏蓁蓁私人邮箱。」
「她正在画廊，尚未查看。」
我回了两个字：「监控。」
「已切入画廊安保系统。实时画面同步中。」
我找了个街边的长椅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老旧的平板电脑。
开机，连接加密网络。
屏幕跳转，分割成数个画面。
正是苏蓁蓁那间画廊的内部监控。
画面里，苏蓁蓁正陪着几个富太太模样的女人看画。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笑容温婉，举止优雅。
全然不见昨晚的泪眼婆娑。
富太太们显然对她很满意，频频点头。
其中一位，甚至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着什么。
苏蓁蓁适时露出羞涩而骄傲的笑容。
完美无瑕。
像橱窗里精心打扮的人偶。
我切换画面，切入她的电脑后台。
邮箱界面跳出来。
收件箱最上方，躺着一封没有标题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苏蓁蓁的手机放在旁边的办公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提示新邮件。
但她正忙于应酬，没有注意。
我静静看着。
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敲击。
一下，又一下。
耐心等待。
等待她，亲手打开那份“礼物”。
等待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出现第一道裂痕。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
悠长，肃穆。
像某种仪式开始的宣告。
我抬起头，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
斑驳，摇晃。
如同命运，扑朔迷离。
但这一次。
命运的骰子，握在我手里。
我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
画廊里，富太太们似乎准备离开了。
苏蓁蓁殷勤地将她们送到门口，挥手告别。
笑容甜美，无懈可击。
送走客人，她转身回到画廊。
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
揉了揉脸颊，似乎有些疲惫。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
解锁。
目光落在邮箱提示上。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屏幕里，苏蓁蓁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她皱着眉头，盯着那封没有标题的陌生邮件。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嗡鸣。
她最终没有点开。
而是直接删除了邮件，将手机丢回桌上。
“垃圾邮件真多。”
她嘀咕了一句，转身走向里面的休息室。
我关掉平板，放进帆布包。
意料之中。
苏蓁蓁的警惕心，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强。
但没关系。
礼物，总要亲手拆开，才够惊喜。
我站起身，朝公交站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这次是房东。
“林小姐，你租的那个隔断间，今天必须搬走。”
对方语气强硬，没有商量余地。
“为什么？我交了三个月房租。”
“房东儿子要结婚，房子收回自用。违约金我赔你，今天下午五点前，东西必须清空。”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喧嚣的街头。
阳光刺眼，车流如织。
这座城市永远繁忙，也永远冷漠。
下一通电话紧接着打进来。
是我打工的那家咖啡馆的店长。
“小林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店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为难。
“刚接到通知，咱们店被顾氏集团收购了。”
“新老板第一道指令，就是开除你。”
“工资我结给你，你……好自为之。”
忙音再次响起。
两通电话，前后不到三分钟。
失业，流离失所。
像两只无形的手，精准地扼住我的喉咙。
我抬头，看着街对面巨大的LED屏幕。
上面正在播放顾氏集团的宣传片。
顾其琛西装革履，站在镜头前，侃侃而谈。
“顾氏始终秉持社会责任，为城市创造更多就业机会……”
阳光照在屏幕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低下头，沿着街道慢慢走。
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上，有些疼。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微博推送。
热搜第三位：#心机女林晚舟勒索苏家#
点开。
置顶是一条长文，由某个情感博主发布。
文字声情并茂，配图是我昨晚离开宴会时，被刻意抓拍的背影。
照片里，我胸前那片红酒渍清晰可见，头发微乱，背影仓皇。
“独家爆料！所谓真千金，实为吸血水蛭！”
“据知情人士透露，林某自幼家境贫寒，得知身世后狮子大开口，向苏家索要天价补偿。”
“被拒绝后，竟在认亲宴上故意激怒善良的蓁蓁小姐，上演苦肉计，企图舆论绑架！”
“苏家念及血脉，一再忍让，此女却变本加厉……”
评论区已经炸了。
“吐了，怎么有这种人？”
“蓁蓁小姐姐实惨，被这种货色缠上。”
“@苏氏集团，建议报警处理！”
“长得就一脸刻薄相，活该在泥里打滚。”
一条条评论，像淬了毒的箭。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汹涌的恶意。
我关掉微博，将手机塞回口袋。
脚步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启事。
我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是个染黄头发的年轻男孩，正低头打游戏。
“你好，请问还招人吗？”
他抬头扫了我一眼。
“招。”
“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时薪十五，干不干？”
“干。”
“身份证复印件带了吗？”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复印件，递过去。
他接过去，随手翻了翻。
目光在姓名栏停住。
“林晚舟？”
他抬起头，又仔细看了我两眼。
眼神变了。
“你就是那个……热搜上的？”
我没说话。
他嗤笑一声，把复印件丢回来。
“不好意思，我们不招有道德污点的人。”
“请出去。”
他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仿佛我是一团需要立刻清理的垃圾。
我收起复印件，转身离开。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带起一阵风铃响。
清脆，刺耳。
像某种嘲讽。
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
手机在口袋里不停震动。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我全部挂断。
最后干脆调成静音。
屏幕依旧在闪烁。
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
我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回到了租住的老旧小区。
楼下围着几个人，指指点点。
我的行李箱，还有几个打包好的纸箱，被扔在单元门口。
像一堆等待回收的垃圾。
房东太太站在旁边，叉着腰。
看见我，立刻尖声开口。
“林小姐，你东西都在这儿了！”
“违约金我转你支付宝了，查收一下！”
“赶紧搬走，别在这儿碍眼！”
周围邻居探头张望，眼神各异。
我走过去，蹲下身，检查行李箱。
锁被撬开了。
里面的衣物被翻得乱七八糟。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散落在地上。
沾了灰尘。
我抬起头，看向房东太太。
“谁开的锁？”
“我开的！谁知道你有没有偷藏我房子里的东西！”
她理直气壮，眼神却有些闪躲。
我没再说话。
低头，将散落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拍掉灰尘，叠好，放回箱子。
动作很慢。
也很平静。
围观的邻居渐渐散了。
只剩下房东太太还站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快点搬！磨蹭什么！”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
拎起箱子，抱起一个纸箱。
剩下的，一次搬不完。
“剩下的东西，我晚点来拿。”
“不行！现在必须全部清走！”
她挡在我面前，嗓门很大。
我看着她。
看了几秒。
她眼神开始躲闪，气势弱了几分。
“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我没理她，拎着箱子朝小区外走。
箱子很重。
勒得手指生疼。
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
姜雅仪戴着墨镜，坐在后座。
她推开车门，快步走过来。
“晚舟……”
她看了眼我手里的箱子，又看了眼远处单元楼下的狼藉。
嘴唇动了动。
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进我手里。
“这里有点钱，你先拿着。”
“去市区租个好点的公寓，别住这种地方了。”
“密码……是你生日。”
她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
眼神不停往四周瞟，像在躲避什么。
我捏着那张卡。
金色的卡片，边缘锋利。
“苏蓁蓁知道你来吗？”
我问。
姜雅仪脸色一僵。
“蓁蓁她……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
“你别怪她，她从小就敏感，这次也是受刺激了……”
“这钱你拿着，就当妈妈补偿你的。”
“离开这里吧，找个新城市，重新开始。”
“对你，对蓁蓁，对这个家……都好。”
她说完，不敢看我的眼睛。
转身快步回到车上。
车门关上。
黑色奔驰迅速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像从未出现过。
只有我手里那张卡，还残留着一点虚假的温度。
我低头，看着卡片。
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
我手指弯曲。
咔。
卡片被掰成两半。
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转身，拎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箱子轮子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像疲惫的叹息。
我最终在一个更老、更破的小区停下。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
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有潮湿的霉味。
我找到房东，用最后一点积蓄，租下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摇晃的桌子。
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角落有经年累月渗水留下的地图状痕迹。
我将箱子放在地上。
坐在床沿，喘了口气。
房间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点走廊的光。
我拿出手机。
屏幕依旧在闪烁。
无数条未读消息，无数个未接来电。
微博热搜还在发酵。
又有新的“爆料”出现。
有人扒出我大学的奖学金记录，质疑“贫困生怎么可能穿名牌”。
有人伪造聊天记录，说我曾向同学炫耀“马上就是豪门千金”。
甚至有人找到我养母家附近的邻居，断章取义采访，拼凑出“她从小就虚荣，爱攀比”的形象。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绞杀。
每一个环节，都精准狠毒。
我关掉手机，放在桌上。
躺在木板床上。
床板很硬，硌得背疼。
天花板很低，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在冷静分析所有信息流。
失业，是顾其琛的手笔。
被赶出租处，是苏蓁蓁的授意。
网络暴力，是她们联动的结果。
而姜雅仪那张卡……
是最后的羞辱，也是最后的切割。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她们的，和我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房间里只有我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幽白的光，照亮一小片昏暗。
是“K”的加密消息。
「第二阶段礼物，已送达苏蓁蓁画廊前台。」
「签收人：她本人。」
我坐起身，拿起手机，回复。
「监控。」
「已切入。实时画面同步中。」
我点开平板，再次连接加密网络。
屏幕亮起。
画面里，苏蓁蓁的画廊前台。
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年轻人，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站在柜台前。
苏蓁蓁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容。
“您好，请问是苏蓁蓁小姐吗？”
“是的。”
“您的快递，请签收。”
苏蓁蓁接过礼盒，有些疑惑。
“我没有买东西啊……”
“寄件人信息是保密的，只备注是‘一位仰慕者’。”
快递员递过签收单。
苏蓁蓁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名。
抱着礼盒，回到休息室。
她将礼盒放在桌上，仔细端详。
包装很精美，深蓝色丝绒材质，系着银白色的缎带。
像一件真正的礼物。
她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贺卡，没有说明。
只有一台老式的翻盖手机。
静静躺在丝绒衬布里。
苏蓁蓁皱紧眉头，拿起手机。
手机很旧，外壳有磨损的痕迹。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
背景是默认的蓝色。
没有任何APP，只有最基本的通话和短信功能。
她疑惑地摆弄着。
忽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自动弹了出来。
没有发件人号码。
只有一行字：
「听听看，二十二年前的声音。」
苏蓁蓁的手指，猛地僵住。
脸色瞬间苍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尖颤抖着，点开了短信附带的音频文件。
沙沙的电流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低的声音。
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苏太太生的女儿真好看，跟我那病秧子换了，她就能当千金小姐了”
“那人给了我五万块呢”
“你放心，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录音不长，只有三十秒。
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蓁蓁的耳朵里。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桌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像濒死的鱼。
良久，她猛地抓起手机，死死按着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
她将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砰！
塑料外壳碎裂，零件散落一地。
她撑着桌子，大口喘气。
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蓁蓁姐？你没事吧？”
是画廊助理的声音。
苏蓁蓁猛地回过神。
她迅速调整呼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没事，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声音有些发抖，但竭力维持平稳。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去忙吧。”
脚步声远去。
苏蓁蓁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那堆手机碎片。
过了几秒，她忽然疯了一样扑过去，将碎片全部捡起来，塞进礼盒，死死盖上盖子。
然后，抱着礼盒，冲出休息室。
“我出去一趟！”
她对助理喊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跑出画廊。
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休息室。
和地上，几片未被捡净的塑料残渣。
我关掉平板。
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光线昏暗，寂静无声。
我拎起帆布包，推门出去。
下楼。
老旧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像某种不祥的预告。
走出单元门。
阳光依旧刺眼。
我眯了眯眼，朝小区外走去。
这个时间，小区里人很少。
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
刚走到小区门口。
三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
停下。
车型流畅而低调，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有价无市的定制防弹版本。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
一位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外籍老者，走了下来。
他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造型古朴的家族徽章。
在阳光下，闪烁着暗沉的金光。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停下。
然后，在周围几个早起买菜回来的大妈惊愕的目光中。
这位气质卓绝、一看就位高权重的老者，对着我，缓缓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
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枭阁下。”
他开口，是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
“费舍尔家族，恳请您拨冗。”
“主持全球并购案的最后一次谈判。”
“家族长老们，已在等候您的决断。”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在寂静的清晨小区门口，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
那几个买菜大妈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西红柿滚了一地。
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像被定格了一样。
死死盯着我。
和那位鞠躬的老者。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越过老者的银发，看向他身后那三辆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我知道，里面坐着的人，足以撼动半个欧洲的资本格局。
而我，是他们等了三天，亲自来请的人。
代号，枭。
我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依旧维持鞠躬姿势的老者。
“时间。”
我开口，声音平静。
“现在，阁下。专机已在机场等候。”
老者直起身，侧身，做出“请”的手势。
车门早已被侍从拉开。
我点了点头。
迈步，朝车子走去。
走到车门前，我脚步微顿。
回头。
看向小区里面，那栋墙皮剥落的旧楼。
和我刚刚走出来的，那个昏暗无窗的单间。
然后，目光落在远处。
街角，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白色宝马。
车窗降下一半。
苏蓁蓁惨白如鬼的脸，正死死盯着这边。
她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礼盒。
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
看了两秒。
然后，极轻地，对她笑了笑。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礼物，喜欢吗？”
苏蓁蓁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见了鬼。
我没再停留。
转身，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震惊，所有的死寂。
车子无声启动，平稳驶离。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宝马依旧停在原地。
像一具僵死的标本。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老者坐在副驾驶，恭敬地递来一个文件夹。
“阁下，这是谈判要点。”
“对方最后让步底线在第三页。”
我接过，翻开。
目光迅速扫过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据。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面上。
也照在我脸上。
温暖，而不真实。
像一场，刚刚拉开序幕的。
盛大幻觉。
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朝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
而我身后。
那座老旧的小区，那个昏暗的单间。
和那个被扔在垃圾桶里、掰成两半的银行卡。
都正在迅速倒退，缩小。
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像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