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子时。
京城的漕运码头,在深夜里呈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景象。白日里喧嚣的人声、号子声都沉寂下去,只剩下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以及夜风穿过桅杆的呜咽。
码头上只有几盏昏暗的风灯在摇晃,将船只的阴影拉得扭曲而诡异。平日里堆积如山的货物大多已入库,空荡荡的码头上,只有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静静停靠在最偏僻的七号码头。
船身没有任何标识,船舱的窗户都用黑布蒙着,透不出一丝光亮。
王二狗和慕容清雪潜藏在码头西侧的一处废弃货仓里,透过破败的木板缝隙,紧盯着那艘货船。
两人都换了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慕容清雪将寒铁剑背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柄短弩。王二狗则腰间佩着青鳞剑,怀中藏着蓝蝶给的几种蛊虫。
“来了。”慕容清雪忽然低声道。
远处,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码头。马车没有挂灯笼,车夫也都蒙着脸。为首的马车停下,张有财从车里钻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朝货船走去。
他身后跟着四个护卫,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显然不是普通家丁。
紧接着,又有三辆马车驶来。从车上下来七八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老者,黑袍罩身,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正是王二狗那晚在醉仙楼见过的影宗高手。
“张大人,货都准备好了?”黑袍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
张有财连忙赔笑:“都准备好了,就在船上。五百套戎族制式战甲,都是上等货色。大人要不要验验?”
“不必了。”黑袍老者摆摆手,“我信得过张大人。钱已经送到府上,张大人回去就能看到。”
“多谢大人!”张有财喜形于色。
黑袍老者一挥手,身后的黑衣人迅速登船,开始搬运货物。那些货物都用木箱封装,两人一抬,沉甸甸的,显然就是战甲。
“就是现在!”慕容清雪就要冲出去。
“等等。”王二狗按住她,“再等一会儿,等他们搬出一半,人赃并获。”
慕容清雪咬牙:“好。”
两人继续潜伏。货船上,黑衣人动作迅速,很快搬出了二十多箱货物,整齐码放在码头上。
眼看时机成熟,王二狗正要发出信号,忽然——
“嗖!”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的烟花!
“有埋伏!”黑袍老者厉喝。
几乎同时,码头的四面八方涌出数十名官兵,火把瞬间将码头照得亮如白昼。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将领,正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周威。
“张有财!你通敌卖国,走私军械,还不束手就擒!”周威声如洪钟。
张有财吓得魂飞魄散:“周……周指挥使?你……你怎么……”
“哼!本官早就盯着你了!”周威大手一挥,“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
“保护大人!”张有财的四个护卫拔刀迎战。
黑袍老者见状,眼中闪过寒光:“张大人,看来你办事不牢啊。”
“大人息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有财冷汗直流。
“罢了。”黑袍老者冷冷道,“既然暴露了,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他身形一晃,竟如鬼魅般掠向周威!
速度之快,官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
周威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见状急忙拔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周威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他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心中大骇——这老者武功之高,远超想象!
“保护指挥使!”副将急忙带人围上。
但黑袍老者身法诡异,在人群中穿梭如鱼,所过之处,官兵纷纷倒地。他用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双肉掌,但掌风凌厉,中者非死即伤。
“是‘黑煞掌’!”慕容清雪脸色一变,“影宗三大绝学之一!这老者的修为,至少五十年!”
王二狗心中凛然。他知道影宗高手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强。
眼看官兵死伤惨重,周威也险象环生,王二狗知道不能再等了。
“动手!”
他率先冲出货仓,青鳞剑出鞘,直取黑袍老者!
慕容清雪紧随其后,寒铁剑化作一道寒光,刺向张有财。
“嗯?”黑袍老者察觉到背后风声,回身一掌拍出。
掌风如怒涛,带着阴冷的黑气!
王二狗不敢硬接,身形一扭,避开掌风,青鳞剑顺势削向老者手腕。
“好小子!”老者眼中闪过讶异,变掌为爪,抓向剑身。
他这“黑煞爪”练了五十年,可抓金断玉,寻常刀剑触之即碎。
但他低估了青鳞剑。
“嗤——!”
剑爪相触,青鳞剑锋利无匹,竟在老者掌心划出一道血痕!
“什么?!”老者大惊,急忙收手。
王二狗趁机连攻三剑,剑剑直取要害。
另一边,慕容清雪已经杀到张有财面前。张有财的四个护卫虽然武功不弱,但在寒铁剑下,根本不堪一击。不过三招,四人全部倒地。
张有财吓得瘫软在地:“慕……慕容小姐饶命!”
“叛国贼子,留你何用!”慕容清雪一剑刺向他咽喉。
“住手!”
一个黑衣人忽然从斜刺里杀出,手中短刀架住寒铁剑。此人武功不弱,与慕容清雪战在一处。
码头上,顿时陷入混战。
官兵围攻影宗黑衣人,王二狗缠住黑袍老者,慕容清雪与那黑衣人激斗,周威则带人去抓张有财。
但黑袍老者的武功实在太高。他虽然被王二狗缠住,但仍有余力。见张有财要被擒,他冷哼一声,一掌震退王二狗,身形如电,掠向周威!
“指挥使小心!”王二狗急喝。
周威急忙举刀格挡,但哪里挡得住?
眼看周威就要命丧掌下——
“铛!”
一柄长剑架住了黑袍老者的手掌。
是慕容清雪!
她拼着受黑衣人一刀,强行脱身来救周威。那一刀划破了她的左臂,鲜血直流,但她咬牙坚持,寒铁剑死死抵住老者的手掌。
“清雪!”王二狗眼睛红了。
他暴喝一声,归元之力全力运转,青鳞剑爆发出耀眼的金光!
“山河鼎印!”
一尊淡金色的鼎印虚影从剑尖飞出,狠狠砸向黑袍老者!
老者脸色大变:“归元之力?!你是归元宗的人?!”
他不敢硬接,急忙抽身后退。但那鼎印如影随形,速度极快。
“砰!”
鼎印砸在老者胸口,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货船上,将船身撞出一个大洞!
但他毕竟是五十年功力的高手,受伤虽重,却未毙命。他挣扎着爬起,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吞下,气息瞬间恢复大半。
“好!好一个归元宗传人!”老者眼中杀意滔天,“今日若不杀你,日后必成我宗大患!”
他双手结印,周身黑气翻涌,气势不断攀升。
“他在催动秘法!”慕容清雪急道,“不能让他完成!”
两人同时攻上。
但老者的秘法已经完成。他双目变得赤红,气息暴涨一倍,双掌拍出,两道黑色掌印如鬼魅般袭来!
“黑煞双绝掌!”
这一掌,威力比之前大了数倍!
王二狗和慕容清雪急忙举剑格挡。
“轰——!”
掌印与剑锋相撞,爆发出惊天巨响!
王二狗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喷鲜血。
慕容清雪也好不到哪去,寒铁剑脱手飞出,她连退十几步,才勉强站稳,脸色苍白如纸。
“清雪……快走……”王二狗挣扎着爬起,“你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走!”慕容清雪咬牙,捡起寒铁剑,再次挡在王二狗身前,“要死一起死!”
“好一对亡命鸳鸯。”黑袍老者狞笑,“那就成全你们!”
他双掌再出,这一次,掌印更加凝实,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王二狗看着挡在身前的慕容清雪,看着她染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
这个女子,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为了他,一次次涉险。
他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啊——!”
王二狗仰天长啸,体内归元之力疯狂运转,两块玉佩碎片与山河鼎同时震动,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丹田涌出,瞬间流遍全身!
他的眼睛变成了淡金色,周身散发出一圈圈金色波纹。
“归元……真解?!”黑袍老者骇然,“你……你练成了归元真解?!”
“虽只初成,但杀你……够了!”
王二狗一步踏出,地面龟裂!
他手中青鳞剑金光大盛,剑身浮现出山川河流的虚影——那是山河鼎的力量!
“一剑……山河!”
剑光如长虹贯日,直刺老者!
这一剑,仿佛承载了整片山河的重量,霸道无匹,无可阻挡!
黑袍老者脸色惨白,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剑。但他毕竟是五十年功力的高手,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
“黑煞……灭世!”
他也使出毕生最强一击,双掌齐出,黑色掌印化作一条黑龙,迎向金色剑光!
“轰隆隆——!!!”
剑光与黑龙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码头都在颤抖,江水翻涌,货船摇晃!
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扩散开来,周围的官兵、黑衣人全部被震飞!
烟尘弥漫,遮蔽了视线。
良久,烟尘散尽。
码头中央,出现一个三丈方圆的大坑。
王二狗单膝跪地,青鳞剑插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浑身是血,气息萎靡,但眼中金光未散。
黑袍老者站在坑的另一边,胸口一个血洞,前后通透。他低头看着伤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归元宗……果然……名不虚传……”
他仰面倒下,气绝身亡。
影宗高手,毙!
“王二狗!”慕容清雪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王二狗虚弱地笑,“就是……有点累……”
“别说话!我带你回去疗伤!”慕容清雪眼中含泪。
另一边,周威已经将张有财擒住,那些黑衣人见首领战死,纷纷投降。
码头的战斗,终于结束。
但危机还未解除。
就在王二狗和慕容清雪准备离开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又有一队人马赶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神阴冷。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衙役,还有……一个身穿苗疆服饰的老妪。
“是京兆府尹赵德柱!”周威脸色一变,“他怎么来了?”
赵德柱是张有财的姻亲,两人关系密切。他此时赶来,显然是来救人的。
“周指挥使,深夜带兵围捕朝廷命官,可有圣旨?”赵德柱冷冷道。
“张有财通敌卖国,走私军械,本官人赃并获!”周威沉声道。
“通敌卖国?证据呢?”赵德柱看向码头的木箱,“这些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周指挥使可曾开箱验过?”
周威一愣。刚才激战,还没来得及开箱。
赵德柱一挥手:“开箱!”
衙役上前,打开几个木箱。
里面……竟然不是战甲,而是普通的瓷器、茶叶!
“这……”周威傻眼了。
张有财见状,立刻大叫:“冤枉啊!赵大人!下官只是做些瓷器生意,周指挥使就污蔑下官通敌卖国!还请赵大人为下官做主!”
赵德柱冷笑:“周指挥使,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威气得浑身发抖:“不可能!我明明接到线报……”
“线报?谁的线报?”赵德柱看向王二狗和慕容清雪,“是这两个蒙面人吗?他们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我看,他们才是奸细!”
他身后那个苗疆老妪忽然开口,声音尖锐:“赵大人,老身感应到,这两人身上有邪术的气息!尤其是那个男的,身上有蛊虫!”
赵德柱眼睛一亮:“哦?携带蛊虫,修炼邪术?来人!将这两人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慕容清雪拔剑:“谁敢!”
“还敢拒捕?!”赵德柱厉喝,“格杀勿论!”
眼看又要爆发冲突,王二狗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虚弱,但眼神却很冷。
“赵大人……你说这些箱子里……是瓷器茶叶?”
“不错!”
“那敢问赵大人……”王二狗缓缓道,“为什么这些瓷器茶叶……要用战甲的箱子装呢?”
他指着木箱:“你看那些箱子的尺寸、形状,分明是装战甲的标准箱。而且……”
他走到一个箱子前,用力一掰,将箱底的一块木板掰开。
里面,露出暗格!
暗格里,赫然是一套戎族战甲!
“这……”赵德柱脸色大变。
王二狗又连续掰开几个箱子,每个箱子都有暗格,里面都藏着战甲!
“张有财,你很聪明。”王二狗看向面如死灰的张有财,“明面上运瓷器茶叶,暗格里藏战甲。这样一来,就算被查,也能蒙混过关。”
他顿了顿,看向赵德柱:“只是赵大人,你来得太巧了。巧得……就像是知道今晚这里会出事一样。”
赵德柱冷汗直流:“你……你胡说什么!本官是接到举报……”
“举报?”王二狗冷笑,“那请问,是谁举报的?举报内容是什么?赵大人可否将举报人请出来,当面对质?”
赵德柱哑口无言。
周威见状,立刻喝道:“赵德柱!你与张有财勾结,意图包庇叛国贼子!来人!将赵德柱一并拿下!”
“你敢!”赵德柱厉喝,“本官是朝廷命官!没有圣旨,谁敢动我?!”
“圣旨没有,但本官有兵!”周威大手一挥,“拿下!”
官兵再次上前。
赵德柱身后的苗疆老妪忽然出手,袖中飞出数道黑光,直射周威!
是蛊虫!
眼看周威就要中招——
“叮叮叮!”
几枚银针从远处射来,精准地击落了所有蛊虫!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在我面前玩蛊?班门弄斧!”
蓝蝶和李墨言,从黑暗中走出。
蓝蝶手中扣着一把银针,冷冷看着苗疆老妪:“‘黑心婆婆’,三十年前你被逐出苗疆,没想到投靠了官府,还在这里害人!”
黑心婆婆脸色一变:“你……你是白水寨的蓝蝶?”
“正是!”蓝蝶看向赵德柱,“赵大人,你勾结邪道妖人,该当何罪?”
赵德柱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跑。
“哪里走!”慕容清雪一剑刺出,架在他脖子上。
黑心婆婆见状,转身欲逃。
蓝蝶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打开塞子。
一只通体金黄的蛊虫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如闪电般射向黑心婆婆!
“金蚕蛊?!”黑心婆婆骇然,“你竟然练成了金蚕蛊?!”
她急忙放出十几只蛊虫抵挡,但金蚕蛊所过之处,那些蛊虫纷纷被吞噬。
“啊——!”黑心婆婆惨叫一声,被金蚕蛊钻入体内,倒地抽搐,很快就不动了。
赵德柱见最后的依仗也死了,顿时瘫软在地。
周威立刻命人将他捆了,与张有财一并押走。
码头的闹剧,终于彻底结束。
“蓝蝶,李兄,你们怎么来了?”王二狗问。
“我们不放心,就跟来了。”李墨言道,“还好来了,不然你们就危险了。”
他看着满身是血的王二狗,担忧道:“王兄弟,你的伤……”
“死不了。”王二狗苦笑,“就是……得休养一阵子了。”
慕容清雪扶着他,眼中含泪:“我带你回侯府,让府里的太医给你治伤。”
“不。”王二狗摇头,“回铺子。我身上的伤,普通太医治不了。”
他修炼归元真解,受的伤也带有归元之力的特性,寻常医术无效,只能靠归元之力慢慢调养。
慕容清雪点头:“好,我听你的。”
周威走过来,向王二狗和慕容清雪抱拳:“二位,今日之恩,周某铭记在心!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周指挥使客气了。”王二狗虚弱道,“只是……今日之事,还望周指挥使保密。尤其是我的身份……”
“周某明白!”周威郑重道,“王兄弟放心,今晚的事,周某会如实上报,但绝不会透露你的身份。”
他又看向慕容清雪:“慕容小姐,令尊那边……”
“我会向父亲说明。”慕容清雪道。
“好!那周某先告辞了,还要回去审问那两个狗贼!”
周威带人离开,码头上只剩下王二狗四人。
蓝蝶给王二狗简单处理了伤口,又喂他服下一颗归元丹——这是王二狗从龙骨山带出来的,只剩三颗了。
药力化开,王二狗的脸色好了些。
“走吧,先回铺子。”李墨言道。
慕容清雪扶着王二狗,蓝蝶和李墨言在前面开路,四人缓缓离开了码头。
路上,王二狗忽然问:“清雪,你刚才……为什么拼死救我?”
慕容清雪脸一红,低声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让你死。”
王二狗心中涌起暖流。
这个将门虎女,虽然平时英气逼人,但此刻,却露出小女儿般的娇羞。
他忽然觉得,有她在身边,真好。
“清雪。”
“嗯?”
“等我伤好了……我去侯府吃饭。”王二狗轻声道,“你请我的那顿。”
慕容清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月光下,两人的手,不知何时握在了一起。
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此刻,他们是温暖的。
而京城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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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完】